床上。
    姚伯林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。
    他从那片混沌中挣脱出来,睫毛微颤,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初醒时。
    瞳仁里还蒙著一层浑浊,但几息之间,浑浊便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。
    梦里的一切,如泉涌。
    像是发生在昨日。
    连风中的气息、阳光的温度、每一个人的表情,都分毫不差的出现在心头。
    “伯林。”
    一直守在床畔的姜老太太,將他扶起,让其靠坐在床头。
    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照料一件易碎的旧瓷。
    姚伯林偏过头,视线落在姜老太太满头的银丝与纵横的皱纹上,神情唏嘘道:
    “莹儿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你很年轻,打扮得很精致,穿著一条小白裙,站在夕阳里一蹦一跳。”
    “白裙?”姜老太太微微一怔,“那你这个梦,著实是有些年头了,我早就不穿白裙子了。”
    她轻描淡写。
    声音里藏著一条无声的河,流过了几十年的光阴。
    那一朵永不凋零的花。
    终究还是凋零了。
    姚伯林试著活动了一下双腿。
    原本绵软无力的肢体,竟恢復了些许气力。
    他扶著床柱,下床站直了,忽然轻声道:“莹儿,我快要下车了。”
    “嗯,看出来了。”
    姜老太太上前搀住他的手臂。
    此前,姚伯林一直在昏迷之中,近几日才时不时清醒。
    她知道,这意味著姚伯林的旅途,已经到终点站了。
    “泽天在哪里?”
    “都在外面等著。”姜老太太道。
    从姚伯林第一次清醒那天起,整个东陆的权贵便如朝圣般涌向远东,將这个原本僻静的庄园围得水泄不通。
    没有人敢缺席,也没有人愿意缺席。
    大家都明白。
    这位世纪老人,恐怕要埋入英灵园了。
    姚伯林沉默片刻后。
    “莹儿,给我拿一副禁药吧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我等不到小休了,把帝国交给泽天吧。”姚伯林缓缓道,“我需要以最饱满的状態,出现在帝国面前,我不能让他们看到一副垂死的模样。你去吧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姜老太太没有多劝,转身出去吩咐。
    陪伴姚伯林的这几年里,对方的每一个念头、每一分执拗,她都再清楚不过。
    孩子都盼著老人多活一些时日,但唯有老人才知道,与其苟延残喘,在病床上被折磨,还不如儘早死去。
    况且,姚伯林自己便是顶尖的药剂师,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。
    他说撑不过去了,那是真的撑不过去了。
    不多时,徐秘书捧著一只紫檀木盒,脚步匆匆地走进来。
    木盒打开,里面躺著一副药剂。
    “这副禁药还是宗望给我调製的。”姚伯林拿起禁药,回忆道,“几年前,我找到宗望,让他帮我调一副最好的禁药,让我能在临死前,以最饱满的状態面对帝国。当时,宗望骂了我半天。”
    那天,从来不说脏话的张宗望,在得知老友身体不行的时候,將姚伯林骂了个狗血淋头,痛斥老友不爱惜自己的身体。
    然而,遗憾的是,往后的岁月里,张宗望自己服用禁药的数量,要远高於姚伯林,走在了前面。
    “宗望许久没来看我,应该是死了吧?”
    姚伯林平静道。
    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    “嗯,临走前,他成功推出了终版长青药剂。”
    “挺好的。”姚伯林露出发自肺腑的笑意,“宗望走的时候,应该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    言罢,他仰起头,將禁药一饮而下。
    药液入喉,不多时,一股暖流便从胸腔扩散至四肢百骸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庄园外,天气正好,常年风雪交加的远东,今日罕见的无风也无雪。
    但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    姚伯林在姜老太太的搀扶下,走出客厅。
    两人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满院的嘈杂瞬间被掐灭。
    院子內、街道上、甚至悬浮在远处空中的战舰甲板上,黑压压的全是人头。
    嬴氏、姚氏、四大財阀、地方財团、帝国议会,以及那些近年崭露头角的新生黑暗权贵,分据各处,衣冠肃整,神色凝重。
    更远处,部落七位部主率数百位宿老肃然而立,东陆四族的一眾高层则列於虚空更远处。
    整个东陆大大小小的势力,无一缺席,將这片原本宽敞的庄园挤得水泄不通、
    隨著佝僂老人出现在迴廊下,整个东陆,鸦雀无声。
    姚伯林站在廊檐的阴影与光线交界处,抬起头,在人群中努力搜寻著熟悉的面孔。
    他的目光炯炯有神,可扫视一圈后,光亮便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    现在,別说中兴一代里的老友,就连致胜一代的熟人也寥寥无几。
    记忆里,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人。
    已经消失不见。
    姚伯林强行露出来一个笑容,嗓音喑哑道,“都来了啊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位幼童忽然挣脱了父母的手,跑了过来,一把抱住姚伯林。
    “太爷爷!”姚念仰起头,“你咋变的这么老了!瘦了好多好多,姚念好心疼的!”
    姚伯林低下头,伸出手,揉了揉姚念的脑袋:“小念,想太爷爷了吗?”
    “想了。”姚念用力点头,然后又问道,“太爷爷,我找不到爷爷了,还有大爷爷,三爷爷,四爷爷,也都躲了起来,您知道他们在哪里吗?”
    闻声,老人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。
    他顿了很久。
    “太爷爷知道他们在哪里......我马上就去找他们了。”
    “嗯嗯!”
    姚念伸出四根手指,掰著数道,“我爷爷说了,等我识字以后就教我学习,我现在都认识了四百多个字啦,可他还不来教我!还有三爷爷,他的肚皮大大的,姚念最喜欢拍他的肚皮了,可他躲起来不让我拍了。大爷爷最严肃,但他也说过让姚念骑大马,他也躲起来了。至於四爷爷,以前每次开视频,他都说以后陪我玩,可现在连视频也不跟我开了......”
    姚念越说越委屈,將所有的手指放下后,仰起脸道:“太爷爷,您找到他们后,一定要狠狠地批评他们!大人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呢!”
    人群之中,一片肃穆。
    无人敢出声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。
    只有幼童清脆的声音,在偌大的庄园里迴荡,一圈一圈,撞在每个人的心上,撞出一片潮湿的迴响。
    “嗯,太爷爷会批评他们的。”姚伯林拍了拍姚念,“太爷爷还有事情要忙,一会再陪你玩。”
    万青山夫妇赶忙上前將姚念拉回来。
    姚伯林送走姚念,抬起头,视线穿过黑压压的人群,最终落在了一位脊背挺拔的青年身上。
    这一眼,让整个天地都安静了几分。
    此时。
    各地財团、一眾新晋黑暗权贵、部落权贵、东陆四族权贵......
    一眾大人物齐齐正色,目光顺著佝僂老人的视线,匯聚到姚泽天身上。
    现如今,嬴氏不作为,帝国军主姚半北又陷入昏迷之中,无人主事。
    而军部高层框架千疮百孔,大量关键职位空悬。
    说白了,帝国中老阶层都死光了,而新的高层人事任命又没进行,军部处於半停转的状態。
    军部一停转,帝国甚至整个东陆的权贵阶层,也都处於一个停转的阶段。
    这不是夸张之言。
    现在的帝国真的很强很强。
    强者如林,英才辈出,
    整体国力已攀至歷史的最高峰。
    整个东陆都需要看帝国的脸色。
    可帝国现在面临的问题是,没有人当主心骨。
    各方势力的步调不统一,思想不同频。
    之前还有四大財阀维持秩序,如今四大財阀皆已燃尽,对麾下的地盘失去了掌控力。
    新晋黑暗权贵们,有点管不住了。
    若是细究下来,这批黑暗权贵,还都跟著黄金一代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。
    黄金一代的药剂师与原修,大部分都是“平民天骄”,可所谓的“平民”,也只是相对四大財阀而言是“平民”。
    因为无论是药剂师还是原修,纯粹的穷人压根玩不转。
    就连杜休本人,之前也被银狐猎人团资助过。
    学徒时期的杜休,在刚扬名时,就被伯特城的土著势力拉拢过。
    其他黄金一代也不例外。
    他们不是进入修院后才声名鹊起的,而是在年少时,便在家乡的堡垒城市里崭露头角,自然少不了被地方豪强拉拢、培养、绑定。
    將这个逻辑链捋顺了,不难看出,新晋黑暗权贵与黄金一代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。
    这批权贵是在神墟战爭、万载战爭中发的家,他们若是没拉拢几位黄金一代,压根也发不了家,连入场券都拿不到。
    甚至来说,每一位长青战士背后,都有一股黑暗权贵力量支持。
    现如今。
    军部停转。
    黑暗权贵也有点摇摆不定。
    若是杜休上位,他们肯定乖的不行。
    坠日神墟、道值药剂、远古神墟、长青药剂、万载动乱......说白了,杜休对黄金一代而言,相当於再生父母。
    无论黑暗权贵与黄金一代有多少利益捆绑,但只要杜休发话,黄金一代基本上都会无脑附和。
    而黄金一代的集体意志,又会裹挟著黑暗权贵的资源与力量,达成思想同频、步调统一。
    但別人上位,他们肯定不会那么听话。
    因为黄金一代与他们绑定的太深了,前者的父母、亲属都被黑暗权贵们当成祖宗供著,双方家族的利益捆绑深入骨髓,甚至有了子嗣。
    除了杜休,別人拿不走黑暗权贵们的主导权。
    也因如此,新晋黑暗权贵是不希望杜休回国的。
    但军主之位一天不確定,黑暗权贵们一天不安生,总感觉杜休还会回国。
    简而言之,眼下的帝国局势是实力急速提升的地方豪强,与失去震慑力的中央,两者之间的上下阶关係尚不明朗。
    地方豪强对军部的命令,执行不执行、执行的力度、以何等姿態执行......这些东西统统是未知数,像悬在空中的棋子,谁也不敢先落下。
    除了帝国。
    反观其他势力。
    部落最希望杜休回归,
    部落少祖米迦罗、部落之王马君豪、薪火之子桑天佐,都与杜休高度绑定,再加上杜休本身的性格,因此,部落巴不得杜休上位。
    其余东陆四族大差不差。
    他们虽然与杜休关係没那么好,但杜休的性格比其余人好太多了。
    將东陆的局势理清后,便不难发现:
    各方势力现在都在等著新军主的诞生。
    一旦这个职位確定,整个东陆便会围绕著新军主,重新搭建起一个核心领导班子,军主人选,也將深刻影响各方的政治关係、利益格局与未来走向。
    而在万载动乱最后的关头,若军主没有镇压一个时代的实力,帝国的凝聚力终究差了些意思。
    此时,姚伯林衝著那位青年將官摆摆手,“泽天,来。”
    姚泽天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到老人面前,腰背挺直如枪。
    “爷爷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姚伯林问道,“泽天,以前军部只需要守护好远东就行,但现如今,万载动乱爆发,军部的战场不再拘束在远东,而是整个东大陆,你有没有信心守护好整个东陆?”
    面对老人的质问,姚泽天低著头,没有第一时间回话。
    军主之位,他受之有愧,该位置也没有那么光鲜亮丽。
    他还是想给五叔当副手。
    当然,他並不是逃避责任。
    只不过,他並没有十足的把握,唤醒整个帝国。
    佝僂老人目光如炬,声音沉了几分:“泽天,你没有信心吗?”
    话音落地,原本静悄悄的天地间,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。。
    一眾黑暗权贵心中无比焦急,恨不得替姚泽天答应。
    只要姚泽天上位军主,他们就能拥有更大的自主权。
    就在这片天地陷入焦灼的沉默时,
    远处的青铜色天幕之下,忽然溅起一道道涟漪,像石子投入深潭,层层扩散开来。
    空间通道骤然打开,一道身影踉蹌著跑出通道。
    刚从边境线上接到人的界灵,甩了甩被汗水湿透的绿色刘海,脸色苍白如纸。
    它咧开嘴,
    “各位,做好准备!姚泽天,保护好老爷子。”
    “我,接回来了一尊神代生灵!”
    话语落地,整个东陆的大人物们面面相覷,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。
    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,有人手已按在武器上。
    界灵说完,便消失在了原地。
    而它打开的空间通道,开始剧烈晃动,像是隨时会坍塌。
    紧接著,一道沉闷的心跳声,从通道深处传来。
    咚!
    咚!
    咚!
    宛如大地心脉在律动,又像某种恐怖引擎重新点火,每一下跳动,都让在场所有人的胸腔跟著发慌。
    不多时。
    一道身影跨过空间通道。
    身著帝国將官制服的俊秀青年,站在高空之中。
    他生有一双黑灰双眸,如白瓷般的脸颊上,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。
    他出现的剎那,天地之力与万物之灵同时陷入恐慌。
    整片天地仿佛遇见了天敌。
    极致的压迫感如万钧重锤,席捲整片青铜色天幕。
    蛰伏在高空中的东陆强者、黑暗权贵们,齐齐低下头颅,无人敢直视来者的面容。
    俊秀青年的周身,一簇簇黑色火焰无声燃起,火焰连成一片,形成一片翻涌的黑色火海,灼烧著苍穹。
    他站在火焰深处,面无表情地取出一副又一副緋色药剂,接连饮下。
    脸颊上的黑色裂痕开始缓缓癒合。
    黑色火海也逐渐收敛,缩小,最后只在他足下留下一圈残焰。
    他一步步走向庄园,踏出的每一步,都带著一个时代的压迫感。
    整个东陆的大人物们纷纷退避。
    俊秀青年来到庄园大门外。
    停步。
    最后一丝黑焰与压迫感同时消散。
    俊秀青年看著迴廊下那位佝僂老人。
    佝僂老人看著高大挺拔的俊秀青年。
    一青一老遥遥相望。
    两人之间隔著三个时代。
    他笑。
    他也笑。
    前者滑下两行泪水。
    后者眼中热泪盈眶。
    “回来啦?”
    “回来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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