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江陵布局
    不过在处理各种杂事之前,费观认为自己有必要先完成此行最重要的任务,去见糜芳。
    诚然,南郡公安的守將傅士仁后来也跟著叛了,但糜芳的投降,才是那场悲剧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    此刻,隨著关羽正式开始攻打樊城,负责后方军需辐重补给的糜芳和傅士仁也忙碌了起来。
    就算他们心里再怎么磨洋工,基本的样子还是得做的,否则以关羽的脾气绝不会放过他们。
    说实话,费观对糜芳也有一丝复杂的同情。
    南郡太守这个位置,在荆州意味著什么?那是仅次於关羽的军政二號人物。
    能坐稳这种位子的人,若非主君极度信任的心腹,是绝无可能的。后方一旦背叛,整个势力都会土崩瓦解。
    所以,刘备才把自己最信任的小舅子糜芳,放到了这个位置上。
    如果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是糜芳的兄长,那位宽厚仁德、德行著称的糜竺,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。糜竺为人忠厚谦和,与关羽虽然未必相投,但至少不会弄到水火不容的地步。
    可惜,像糜竺那样的人物,世间总是供不应求。糜芳这人,其实很像以前的费观:爱喝酒,好宴饮,生活讲究————比起埋头苦干、兢兢业业,他更热衷於享受人生,也更容易被世俗的享乐所吸引。
    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跟孤傲自律的关羽合得来?
    费观有时甚至怀疑,刘备和诸葛亮难道不知道这两人性格水火不容吗?为何还要坚持把糜芳放在这个位置上?
    或许,在刘备看来,血缘和旧谊的纽带,比性格的契合更为可靠?又或许,是当时確实没有更合適又足够忠诚的人选?
    总之,糜芳在关羽那里的“厌恶值”不断累积,日积月累,矛盾越结越深。
    直到那个决定性的导火索事件发生——关羽出征樊城时,糜芳因失误导致军需物资起火,大批为前线准备的军资粮草化为灰尽。
    以关羽的火爆脾气和对军纪的严苛,定是拍案大怒,甚至可能当眾扬言,待得胜归来要取他首级以正军法。
    就算那可能是盛怒之下的气话,但没有在现场亲身经歷过那种威压的人,永远无法体会那种恐惧。若非费观在张飞身边感受过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和威势,他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。
    糜芳当时一定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。他或许在想:我虽是跟隨姐夫从徐州一路逃难、歷经艰辛的创业功臣,但那可是关羽啊,他若真动了杀心,姐夫(刘备)恐怕也未必拦得住。
    荣华富贵还没享尽,就要因为一次失误差点人头落地?他怎能不心生怨恨与恐惧?
    这正是所有悲剧的起点。
    抵达江陵后,费观得知糜芳去前线运送一批紧急军需,尚未返回,便只能先在城中安顿下来,等待几日。
    这日,他与费禕在驛馆中閒谈。
    “文伟,你觉得南郡太守糜芳,是个怎样的人?”
    费禕思索片刻,答道:“您是说糜芳先生吗?侄儿与他接触不多,多是公务往来。不过————虽然不知这么说妥不妥当,但他和以前的叔父,在某些方面非常相像。所以,侄儿觉得和他相处起来,反而挺轻鬆的。”
    费禕的直觉一向敏锐,他这么说,想必不会错。
    费观闻言,自嘲地笑了笑。这算不算是他的荣幸?说明以前的费观,其行为做派,大概也能混到糜芳这个段位。
    但现在的费观,不行了。
    如果还按照糜芳那种標准行事,蜀汉的未来就危险了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□,那里是妻子和义女留下的唯一念想。
    “文伟,因为信任你,我才跟你说实话————”费观的话突然郑重起来。
    费禕立刻正襟危坐:“叔父请讲,文伟洗耳恭听。”
    费观缓缓道: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————趁著关將军在樊城前线与曹魏大军鏖战,后方空虚之际,东吴大军突然渡江,突袭南郡。而南郡太守没有选择据城死守,也没有向四方求援,而是选择了开城投降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费禕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    这种最坏的剧本,他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过。荆州是刘备集团的半壁江山,南郡是荆州的核心,江陵更是关羽北伐的大本营。南郡太守投降?这简直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!
    这种话要是对诸葛亮说,多半会被当作无稽之谈,甚至可能引来斥责。
    但费禕知道,自己的叔父从不虚言耸听,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。他没有追问“这可能吗”,因为他相信费观既然说出来,就必然有其依据。
    他直接顺著这个可怕的假设,思考了下去。
    江陵失守,关羽大军后路断绝,粮草不济————前有强敌,后无退路,军心溃散————
    他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那画面太惨烈,仅仅是想像,就足以让费禕感到窒息。
    “那就不只是丟失南郡那么简单了————关將军和数万將士都將陷入绝境。整个荆州乃至大王的大业————叔父,我终於明白您身为三巴大都督,为何不在自己的领地待著,反而要冒险跑到这江陵来了,若非胸有成竹,或是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,您绝不会如此行事。”
    费观心中涌起一阵暖流。他很感激费禕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    这种默契,这种一个眼神、一句话就能心领神会的理解,大概就像曹操对待荀或,刘备对待诸葛亮一样。
    是能够託付性命和事业的人。
    “仔细回想,糜芳先生近来的確显得非常不安,常借酒消愁。虽然同僚们私下议论,都说关將军再怎么动怒,看在主公和大夫人(糜夫人)的面上,也不至於真的动他。但看来,那些安慰的话,对糜芳先生並没有起到作用。”
    “没亲身经歷过那种场面的人,是不会懂的。”费观嘆道,“在那样的威压下,人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,连呼吸都会停滯。那种源於本能的恐惧,足以暂时瘫痪理智,让人只看到最坏的可能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道:“等他回来,我要好好陪他痛饮一番。马良他们这些代理政务的儒生肯定看不惯,但这或许正是让糜芳更加叛逆的原因之一。有时候,人需要的不是道理,而是一杯能暂时忘却烦恼的酒,和一个看起来同病相怜”的听眾。”
    “只要有用,侄儿愿全力配合叔父。”费禕毫不犹豫地表態。
    费观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眼下,先把你成亲的事办漂亮了再说。这不仅仅是你的终身大事,也是我们费家在荆州立足的重要一步。”
    费禕本人现在或许还帮不上什么扭转乾坤的大忙,但他未来的岳父庞林,以及那位在荆州士林中声望极高的妻舅习禎,却有这个能力和影响力。
    由於时间仓促,指望武陵蛮立刻全方位支援是不现实了。”费观心中盘算,只要能在关键时刻,让陆逊在夷陵和宜都一线感到头疼,拖延他进兵的速度,爭取到一些时间,就算成功了。如果运气再好点,能让陆逊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,那就更完美了。”
    他並没有打算亲自去夷陵前线堵住陆逊。那不是他的战场。
    万一情况真的危急到不可收拾,他留在江州的王平和张嶷,会带著巴郡的军队赶来。虽然人数不会太多,但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奇兵的作用。
    对费观来说,关键只有一点:守住南郡的人心,尤其是江陵这座城。
    只要江陵还在,关羽就有一条退路。南郡若在,大局就还有挽回的余地。
    当然,只守一座江陵城也是危险的,江陵並不適合长期孤守。这就是为什么关羽要拼了命也要夺取襄樊,只有拿下襄阳、樊城,將防线推到汉水以北,荆州才算真正安全。
    如果到了最坏的时刻,费观的底线是保住关羽的性命和荆州的人才。只要保住这些,未来的局势就会比歷史上那场惨烈的夷陵之战好上百倍。
    说白了,他分身乏术,也没有诸葛亮那样运筹帷幄、神机妙算的本事。
    他只能像一个救火队员,抓住最容易起火的那一环,尤其是糜芳那颗充满怨恨和恐惧的心。
    第二天,费观带著费禕,备了厚礼,正式登门拜访庞林。
    庞林对这位新任“三巴大都督”的突然到访感到非常意外,但也极其热忱。
    一来是感谢费禕促成他们全家团聚之恩,二来费观如今位高权重,又是费禕的亲叔父,於情於理都需隆重接待。
    费观没有急著表露心跡,只是专注地拉近距离,谈论风土人情,请教荆襄典故,態度谦和而真诚。在习禎那里,他也是同样的套路。
    期间,他还见到了庞统的遗腹子庞宏。这年轻人和费禕年纪相仿,已是好友。
    庞宏这人以性格刚正不阿闻名,后来在蜀汉甚至敢於对抗擅权的宦官黄皓。
    这种刚直的儒者性格,倒是和马良有几分相似,但似乎更加激烈。
    借著与庞林、习禎交谈的机会,费观又看似隨意地打听,如今荆州还有哪些杰出的青年才俊。
    习禎提到了已经前往益州任职的向充。
    “向充?”费观一愣,隨即反应过来,是向宠的弟弟。荆州豪门中的向家也不容小覷,向朗便是其代表。
    这些出身儒学世家的官员有个共同点,交代的事情往往能办得极好,严谨细致,但缺乏独立决断和应变的主见。
    在君主眼里,这种“本分听话”很討喜。但在危难关头,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时,这就成了软肋。
    后世儒者在评价他们时,往往会美化他们的气节和学问,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们在荆州突然易主时的无作为。
    关羽败走麦城,全军覆没,真的只是因为糜芳一人的背叛吗?
    那些被关羽轻视、冷落的荆州豪族不配合也就罢了。可是马良、向朗、习禎、庞林这些身居要职、博学多才的官员,在东吴大军偷袭、后方大乱时,究竟做了什么?
    向朗当时守在秭归,陆逊大军杀到时,史书上竟没有他组织抵抗的任何记录。这难道就是后世某些人所谓的“儒者气节”?
    只要没投降,跑了或躲起来就不算过错?
    相比之下,向宠则是个异类。他是真正的將才,能力足以比肩王平。
    诸葛亮在《出师表》里点名表扬他“性行淑均,晓畅军事”,甚至说自己出征后,成都的禁军防务必须交给向宠。
    这样的人才,费观必须得想办法收入囊中。只是向宠如今似乎並不在江陵。
    “文伟,陪我去巡视一下江陵的官仓和粮库。”从庞林府上出来后,费观对费禕说道。
    “粮仓?叔父是担心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去看看库存。如果存粮不足,或者分布不妥,得提前找地方囤积些粮食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费观解释道。
    他听说糜芳明天就要回来了。他想在糜芳回来之前,把这些基础情况摸清楚。一张大网正在他心中慢慢成型,虽然许多细节还需填充,但基本的计划脉络已经清晰。
    “江陵水產丰饶,又是荆南物资集散地,官仓和义仓的储粮一向充盈。似乎没必要另觅地皮囤粮吧?”费禕跟在费观身后,脸上带著几分困惑。
    费观心中暗嘆,他当然知道江陵粮多。作为曾经掌控巴蜀重要商路的豪强,他比谁都清楚各地的物產和仓储情况。
    但他不仅仅是想看粮草多寡,他是在看江陵的“命门”,看这些维繫城市和军队生存的物资,究竟掌握在谁手里,存放在何处,防卫如何。
    这关係到最坏情况下的应对之策。
    几乎在同一时间,长江下游,东吴控制下的江口岸边。
    东吴全琮,收到了一封由商船捎来的密信。
    看到封泥上的印记和落款是“费观”,他挑了挑眉,带著几分好奇拆开了封印。
    信上的字跡算不上优美,甚至有些潦草,但內容却让全琮看得津津有味:“子璜吾友:上次卖与你的那批蜀锦和战马,尾款还没结清吧?既然数额不小,我之前答应让你分期支付。现在改主意了,不要钱了,全额折合成上好的稻穀、麦粟,立刻装船运到江陵码头给我。
    看在你我交情份上,这批货我给你打八折结算。对了,子瑜老先生近来可好?我想了想,当初拒绝他联姻的提议,真是老糊涂了。我现下就在江陵,哪天方便,请他和他的家小一起来江陵玩玩?坐你运粮的船过来,正合適。”
    这信写得直白至极,活像市井商贾討债拉交情。若是让那些刻板的江东儒生看到,定会痛斥文辞鄙陋,有失体统。
    但对同样出身商人世家、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全琮来说,这信写得简直太顺眼了,比那些拐弯抹角的公文看著舒服百倍。
    “穀物————运到江陵?”全琮摸著下巴,眼中闪过思索之色。
    他听说过糜芳失火烧了军需粮草的事。费观此举,显然是想散尽家財,帮关羽渡过眼前的补给难关,以此博取关羽和刘备更深层的信任。
    这买卖思路,很商人。用一笔本来就要付的货款,换一个天大的人情和未来的政治资本,怎么看都不亏。
    而且一次性结清还能打八折,剩下的两成折价,全琮可以自己截留,也可以拿去打点上下、笼络人心,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小金库。
    “但一下子要筹措这么多粮食,我手上商团的库存怕是不够————”全琮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传我命令,先从最近的湘关军仓里挪用一批,补上这个缺口。反正湘关那边一时半会几打不起来,秋收也快到了,新粮入库前暂时调动一些,出不了大乱子。”
    湘关,是南荆州通往东吴的重要关口。当年刘备和孙权以湘水为界,划分荆州,这湘关便是管理双方往来物资、徵收关税的命门所在,常年囤积不少军粮。
    “顺便给子瑜先生那边递个话,”全琮对心腹吩咐道,“就说那位费观费伯仁,对联姻的事好像又有点兴趣了,邀他方便时去江陵敘旧。”
    全琮知道,孙权最近正想撮合诸葛瑾的女儿嫁给张昭的儿子张承,但两人年纪似乎差得有点大,诸葛瑾未必十分情愿。如果费观这时候插一脚,对诸葛瑾来说,倒是个不错的后手。
    全琮亲自来到码头,劲头十足地指挥起来:“把仓里能动的穀子都清点出来,装船!再拨出十艘快船,立刻去湘关运粮!我亲自押一批过去看看!”
    挪用军粮虽非小事,但全琮自认背景深厚,又事出有因,担得起这个责任。
    码头上顿时人声鼎沸,忙碌起来。
    全琮离开江口后不久,另一艘轻舟顺流而下,抵达了陆口。
    东吴新任的“默默无闻”的大都督陆逊,正伏在案前,屏气凝神,一丝不苟地写著一封信。
    他的字跡工整清秀,力透纸背:“东吴新任大都督陆逊,敬呈天下英雄、汉寿亭侯关將军麾下。逊才疏学浅,代吕都督暂守陆口,每日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深知將军神威,震烁华夏,虽古之韩信、白起復生,亦不能及也。
    近闻逆贼曹操,遣使欲邀我主共击將军,实乃祸水东引、驱虎吞狼之毒计。
    逊一介白面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焉敢与將军爭锋?请將军放心北征,逊愿在后方仰仗將军神威,苟全性命而已。附上微薄財礼,綾罗缎帛若干,酒十坛,聊表敬意,万望將军笑纳。”
    写完最后一个字,陆逊放下笔,將信纸拿起,反覆默读推敲。
    字里行间,极尽谦卑諂媚之事,甚至不惜自贬至极。陆逊读著读著,自己都觉得有些脊背发凉,那种卑躬屈膝的姿態,让他感到一阵不適。
    但他必须写,而且要写得情真意切,足以乱真。
    这就是他要关羽放鬆警惕的致命诱饵。
    “这种信,绝不会写第二次了。”
    陆逊低声自语,將信纸轻轻折好,装入早已准备好的信函中。
    他眼中闪过一抹冷芒。

章节目录

三国:从绵竹关开始大兴蜀汉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三国:从绵竹关开始大兴蜀汉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