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明宴暗谋
    糜芳回来了。
    这个消息在因关羽大胜而沸腾的江陵城里,並未掀起太多波澜。
    费观得知后,心中却是微微一紧。
    当他在官署偏厅再次见到这位南郡太守时,对方表现得並不怎么热忱。或许是因为他还没见到费观托全琮运来的那一堆积如山的军粮,否则反应绝不至於如此冷淡。
    然而,与糜芳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整个江陵城正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之中。
    隨糜芳一同归来的补给队民夫和押运吏员,逢人便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前线传来的捷报,个个满面红光,手舞足蹈,仿佛自己亲眼见证了那神跡般的时刻。
    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。
    当樊城一带天降连绵豪雨、汉水暴涨成灾时,早有准备的关羽水军驾著舟楫,在滔天洪水中稳如磐石。而毫无防备的曹魏大將、左將军于禁所统领的七军精锐,却在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彻底崩溃。
    洪水漫溢,平地成泽。为了活命,数以万计的曹军將士拼命奔向高地,但脚下的水位仍在无情地寸寸攀升。
    绝望笼罩了每一个士卒。
    就在那样的绝境中,关羽的船队出现了。他立於船头,甲冑鲜明,在风雨洪涛中犹如神只降世,向已成瓮中之鱉的敌军发出了受降令。
    於是,大魏宿將于禁成了阶下囚,整整三万曹军精锐,除了俯首称臣,別无选择。
    消息传回,江陵沸腾。
    关羽深知胜机已至,一面加紧围攻困守孤城的曹仁、满宠,一面向后方紧急下达命令:糜芳与驻守公安的傅士仁,必须立刻准备好收容和押解这数万战俘所需的一切物资,隨时准备支援前线。
    此时,关羽已將部分兵力调往襄阳方向,意图彻底解决这两座坚城。即便守城的曹仁、满宠和襄阳太守吕常拼死抵抗,但在“水淹七军”的威势下,关羽在世人眼中已近乎神明。
    远在许都的曹操,此刻恐怕正在悲嘆:“孤识于禁三十年,何期临危处难,反不如庞德邪?”
    而那些王公大臣们,想必正乱作一团,惶惶不可终日,甚至可能已经在私下议论迁都以避锋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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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外界的风云激盪,让费观这里的局势也愈发紧迫。
    他之前给全琮写信索粮,其实是在赌两种可能性:
    第一,全琮尚不知晓吕蒙和陆逊偷袭荆州的绝密计划。若是如此,他定会看在丰厚回报和长久交情的份上,毫不犹豫地答应这笔交易。一笔能让他大赚且做顺水人情的买卖,他没理由拒绝。
    第二,全踪已经知晓甚至参与了偷袭计划。这种情况下,他绝不会卖粮给自己这个“敌人”。即便他假意卖粮,想用运粮船藏伏兵突袭,时间上也对不上,而且运粮船队规模有限,藏不住多少兵力。
    费观遍布长江的商团眼线,对江面上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,大队战船调动很难完全瞒过。
    幸运的是,最新的线报传来:全琮在江口装满第一批粮食后,又匆匆赶往了湘关,显然是要从那里调集更多粮草。
    看来他的推测没错。
    东吴背刺荆州的绝密计划,此时还仅限於孙权、吕蒙、陆逊等极少数核心层知晓。而歷史上那个导致孙权最终下定决心给关羽落下“擅取湘关米”口实的导火索事件,现在正处於费观亲手布置的“诱饵期”。
    湘关,是东吴在双方领地交界处设立的重要军粮仓库,本是为日后吞併南郡做的战略储备。歷史上关羽之所以会落下“夺粮”的口实,根本原因就是俘虏太多,粮食压力太大。
    三万张嘴,加上糜芳之前失火烧毁的部分军粮,即便是神仙也变不出饭来。
    关羽当时的处境,就像站在悬崖边伸手去够近在咫尺的宝物,只差最后一步。如果不攻下樊城,他绝不甘心。而湘关的粮食,就成了支撑他完成这最后一步的动力,也是压垮孙刘联盟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    现在,费观要提前把这根稻草,换成不那么容易点燃的东西。
    当天傍晚,费观在城中一处雅致的酒楼设宴,再次邀糜芳相见。
    起初,糜芳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倦怠模样。但几杯醇厚的荆州黄酒下肚,加上费观恰到好处的吹捧,这位南郡太守脸上的戒备也开始瓦解。
    “家兄————嗝————早前就说过,说你费观是个有手腕的商人,诚不我欺————嗝!”糜芳打著酒嗝,话也多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哈哈,糜先生过誉了。”费观笑著为他又斟满一杯,“在下这点小打小闹的生意经,哪能跟当年徐州第一豪门的糜氏相比?听说当年府上僮僕过万,资財巨亿,那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。”
    “他娘的————”糜芳仰头喝乾杯中酒,眼中泛起几分追忆与悵惘,“还是在徐州的时候痛快啊。想喝酒就喝酒,想听曲就听曲,哪像现在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费观立刻接话,语气充满钦佩:
    .
    “可天下人谁不称讚糜先生您捨弃富贵、追隨大王的忠义高节?连曹操许您的彭城太守之位,您都弃如敝屣。这份魄力,在下正是听了都心生折服啊!”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”
    这话显然搔到了糜芳的痒处,他开怀大笑,用力拍了拍费观的肩膀:“你小子懂我!不过老爷我只喜欢红粉佳人,你这种大老爷们凑过来说这些肉麻话就算了,心意领了,领了!”
    费观也大笑,隨即拍了拍手:“英雄爱美人,天经地义。在下虽然无法化身红粉,却也准备了一点余兴节目,还请大人笑纳,务必尽兴。”
    早已候在门外的数名江陵城中最负盛名的歌妓舞姬,闻言如彩蝶穿花般轻盈而入,带著香风,娇笑著簇拥到糜芳身边。
    糜芳偷瞄了费观一眼,那眼神里写满了“够意思、会办事”。
    这就是费观今晚没带费禕来的原因。接下来的场面是属於墮落成年人的狂欢,绝不能玷污了准新郎官清澈的眼睛。
    文伟啊,这恶名,就让叔父替你背了吧。”费观心中暗嘆。
    至於他自己在席间是不是也搂著姑娘、饮酒作乐?
    咳,那都是必要的演技!当然,酒精上头,温香软玉在侧,要说全然没有反应那是自欺欺人。费观乾脆承认,自己骨子里还是个俗人。
    此刻他这副做派,若放在现代电影里,活脱脱就是个在高端会所密谋的反派大佬。但这种“同流合污”的墮落快感,在这种场合却极具传染力,能迅速拉近那种扭曲的兄弟情谊。
    虽然心中对亡妻和义女阿真怀有歉疚,但在乱世中求存,尤其是要扭转乾坤,有时候不得不把自己染成目標人物喜欢的顏色。
    如果这叫“人渣”,那费观也认了。
    那一晚,费观绝口不提任何正事,不谈军务,不论局势,只是变著法儿地替糜芳在关羽那里受的委屈抱不平,说他如何不易,如何被误解,如何承担了巨大压力。
    每一句话都像是说到了糜芳心坎里。
    酒至酣处,糜芳眼眶都有些发红,抓著费观的手,顛来倒去地诉苦。费观只是听著,適时附和,劝酒。
    酒局散场时,两人已是勾肩搭背,约定等于禁那三万战俘押解到江陵时,再来一场更尽兴的狂欢。
    费观知道,到那时,才是真正的定生死的时刻。
    送走糜芳后,费观迎来了预料之中的风暴。
    消息传得飞快。他在江陵与糜芳狂欢的事,根本瞒不过代掌政务的马良。
    费观的形象,在这位崇尚简朴、重视德行的儒士眼中,已经彻底跌破了底线。
    但费观不在乎。至少表面上是如此。
    他甚至懒得多做解释,只是对著出现在面前的马良淡淡道:“季常先生若觉得观行为失当,大可依律上奏。至於我与糜太守饮酒,乃是私谊,似乎不劳先生过问。”
    “你!糜芳身负南郡守土重责,在此非常之时,更应惕厉自省,勤勉公务!你此举,非但不能规劝於他,反助长其荒嬉之气,若误了军国大事,你担待得起吗?”
    “担不担待得起,日后自有公论。”费观语气依旧平淡,“季常先生若无他事,观还要去拜访庞林、习禎二位先生,商议要事,恕不奉陪了。
    说罢,竟真的绕过马良,径直向外走去。
    马良站在原地,看著费观离去的背影,胸口剧烈起伏,最终只能重重一拂袖,咬牙离去。
    然而,麻烦还不止於此。
    就连庞林和习禎这两位未来的亲家,在见到费观时,眼神也变得复杂微妙起来。
    显然,昨夜那场“风流宴”的风声,也已经传到了他们耳中。
    为了费禕的声誉和这桩来之不易的婚事,费观不得不硬著头皮去“洗白”。
    在庞林雅致的书房中,三人落座。侍从上茶后,庞林沉吟片刻,还是开口问道:“贤弟,昨日————听闻你与糜太守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话未说尽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    费观放下茶盏,嘆了口气,神色变得郑重:“不瞒二位兄长,观此举,虽有失检点,却也另有苦衷。其余,便是如今关將军大胜,擒于禁,降其眾,获甲兵三万。此诚盖世之功,然则隨之而来的,却是天大的难题。”
    他看向庞林和习禎:“三万俘虏,便是三万张口。每日消耗粮草几何,二位兄长应当比观更清楚。糜太守之前不慎,曾烧毁部分军资,虽已竭力补充,但骤然增加如此多人口,南郡存粮,恐怕捉襟见肘。”
    庞林与习禎对视一眼,神色稍缓。他们都是通晓实务之人,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
    “贤弟的意思是————”习禎试探著问。
    “观想劝说荆州诸位高门大族,能否看在国家大事的份上,捐出部分存粮,以供这数万俘虏食用,助关將军稳定局面,早日底定襄樊。”费观诚恳道。
    庞林脸上露出诧异之色:“捐粮?”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费观点头,“诸位见我赖在江陵不走,又常与糜太守饮宴,恐怕心中多有疑虑甚至鄙薄。但实不相瞒,观自听闻糜大人失火烧粮后,便预感到关將军大胜之后,必然面临粮荒之困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为此,我已將之前自杨阜缴获的两千匹战马作为抵押,派人急告江东故友全琮,换取他手中所能调集的大批粮食。如今第一批粮船,已在来江陵的路上。”
    “两千匹战马?那是何等財富,贤弟你竟然为了南郡,將其全部散尽?”
    庞林听此,倒吸一口凉气。
    那是足以武装起一支精锐骑兵部队的巨大財富。即便在庞林、习禎这样的荆州豪门眼中,这也是一次惊天豪赌。
    但费观心中清楚,如果守不住南郡,这些金银財宝、战马物资,最后只会变成吕蒙的战利品。
    习禎也动容道:“原来如此,我等先前听闻你与太守荒嬉宴乐,还道传言不虚,心中亦有不豫。没想到你竟是在这大家都束手无策的关头,默默承担了如此重任。”
    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,甚至带上一丝歉意:“古人云,英雄亦有好色,只要不废公事,些许风流,倒也不算大碍。只是贤弟你现在贵为三巴大都督,往后言行,还是需稍加注意,毕竟还要顾及文伟和庞家的顏面。”
    费观闻言,深深作揖:“兄长教诲的是。观一时情急,行事孟浪,让二位兄长费心了。今后定当自重。”
    “有其一必有其二,贤弟所指的其二是什么?莫非除了粮草,还有其他隱忧?”庞林继续追问道。
    费观沉吟良久,似乎在权衡。
    最终,他抬起头,决定透露一点底牌给这两位未来的坚实盟友。
    “此事本不该轻易透露。但二位兄长非是外人,又与文伟有姻亲之谊,观便斗胆直言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早年因行商之故,与东吴的全琮交厚,也曾拜见过已故的鲁肃大都督,与诸葛瑾老先生有过些私交。从那边我隱约听到一些风声,得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这半真半假话术,配合著费观手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“鲁肃亲笔信”,足以在庞林和习禎相信,”东吴那边,並不安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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