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计诱糜芳
    要说服一个效忠曹操三十年,忠诚度早已被炼得如同钢铁一般的宿將,谈何容易?
    费观苦思冥想了很久,最后得出的结论,乾脆摊牌,跟于禁推心置腹地聊一聊。
    至於对方是否选择投降,那是于禁自己的事。若是谈不拢,费观大不了带著自己的班底退回三巴和宜都一线固守,至少保住那块基本盘的信心还是有的。
    但在那之前,必须先把眼前这齣与糜芳的戏码演完。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费大都督,咱们虽然才见第二次面,可你这行事风格,真是深得我心啊!相见恨晚,真是相见恨晚!”
    依旧是那处酒楼,依旧是笙歌曼舞。
    只不过这一次,费观把歌女舞姬的数量加了三倍,山珍海味、美酒佳肴摆了满满一桌,极尽奢靡之能事。
    马良若是知道了,估计得在心里把他咒骂千遍,但那又如何?
    恶名既然已经传出去了,索性就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。等事成之后,自然有庞林和习禎这两位亲家替他分辩。
    酒过三巡,气氛渐酣。
    费观看似隨意地提起:“听闻关將军为了儘快攻克樊城,下了严令,要把公安和南郡的守军再抽调一批,开赴前线?”
    “嗝————正是。”糜芳被一群鶯鶯燕燕围著,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。
    他脸上的表情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鬆快,费观仔细观察,那似乎不仅仅是酒意带来的放鬆,更像是一种即將解脱的隱秘快感。
    看来陆逊那封把关羽捧成神、赌咒发誓绝不背盟的信,已经起了作用。
    关羽被捧得心花怒放,终究还是走了歷史的老路。
    对此,费观也確实无力回天。他不可能跑去前线,告诉威震华夏的关云长:“將军,东吴要背刺,快撤兵回防!”
    那无异於自寻死路。
    守军抽调的命令明天就要正式下达,对费观而言,真正的审判时刻,也越来越近了。
    “听说驻守公安的傅士仁大人,也是个风雅有趣之人。真想找机会一併请来江陵聚聚,把酒言欢,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啊。”费观又给糜芳斟满一杯,状似遗憾地说道。
    “请士仁?哈哈哈,那敢情好!”糜芳眼睛一亮,但隨即似乎想到什么,笑声又低了下去。
    “要不,我明天就派人去请?”费观趁热打铁,“反正东吴新来的那个叫陆逊的年轻都督,对关將军崇拜得五体投地,又是送礼又是写肉麻信,想来江面平静,也不会有什么事。就算天塌下来,有糜大人您这位国之柱石守著南郡,东吴那帮人,哪敢乱动?”
    哎哟,这话说的,连费观自己都觉得肉麻无比。原来当奸臣就是这种感觉。
    “好!好极了!就————”
    糜芳正要拍手叫好,话到嘴边,却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,猛地收住了声。
    “等会,嗯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挣扎和纠结。
    看到这副神情,费观心里立刻有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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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货,估计已经被东吴暗中策反,至少是建立了联繫。而吕蒙和陆逊的全盘计划,必然是先取公安、再顺势拿下江陵。这个计划的前提,就是傅士仁得先投降。
    如果傅士仁已经决定投降,或者正在与东吴接触的关键时刻,他现在怎么可能隨便离开驻防重地,跑来江陵喝酒?
    费观刚才那句话,看似无意,实则正好戳中了这个死穴。
    “说起来,费都督,你跟你的前————呃,我是说,跟益州那位刘季玉,如今还有联繫吗?”糜芳忽然换了个话题,语气有些含糊。
    费观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这几年事务繁杂,走动少了。只是偶尔写封信,问候一下起居安康罢了。”
    这倒是实话。他自己都焦头烂额,哪还有閒工夫去理会刘璋?而刘璋如今在公安被“礼遇”著,显然也不太想搭理他这个“前女婿”。
    啊,想起来了。费观脑中灵光一闪。
    歷史上刘璋被东吴接走,好像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前后。陆逊想通过招揽刘璋,重新把他树立为“益州牧”的旗帜,以此来动摇蜀汉內部的人心。
    虽然以诸葛亮的掌控力,这招未必有多大用处,但对陆逊来说,名分大义这东西,有总比没有强。
    “你不说我也知道,”糜芳灌下一大口酒,语气忽然激动起来,“你在益州,肯定也受了不少委屈!妈的,咱们这些人,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跟著大王打天下,换来的却是羞辱!”
    酒精开始发酵,糜芳积压已久的怨愤开始疯狂倾泻。
    费观耐心地充当捧哏,时不时附和几句“同病相怜”、“確实不易”、“哥哥受苦了”。
    没过多久,糜芳看费观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找到“同类”和“知己”的热切,几乎要把费观当成异姓亲兄弟。
    费观能感觉到,糜芳此刻內心正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。
    如果能把费观这个“三巴大都督”也拉下水,那么通往富庶三巴的道路就等於敞开了大半。这对东吴而言,诱惑力巨大。而对刘备集团来说,將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    “对你来说,刘季玉应该是前岳父吧?他那个次子,叫刘阐的小子,你熟吗?”糜芳试探著问。
    歷史上,东吴占领公安后,刘璋和次子刘阐被接到了东吴,长子刘循则留在了成都。
    刘氏子孙从此天各一方。
    “老相识了。”
    “是吗?”糜芳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    其实费观和刘阐的关係烂透了,根本谈不上熟。但现在这种关头,对方显然也没工夫去核实。
    这就是为什么重大决定千万別在酒桌上做,因为理智和判断力,很容易被酒精烧成灰烬。
    而费观,正是在利用这一点。
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啊————”糜芳若有所思地喃喃道。
    见他还在犹豫,费观再次端起酒壶,亲自为他斟满,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的歌女再加把劲。靡靡之音更盛,温香软玉缠绕,糜芳的眼神越来越迷离。
    突然,他猛地一把推开身边黏上来的歌女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吼一声:“去他妈的关羽!”
    世上总有一种人,对自己极度宽容,总觉得自己天生就该享有特权,高人一等。
    一旦这份“特殊感”没有被外界承认,甚至遭到严厉打压,他们就会怀恨在心,觉得全世界都亏欠自己。
    糜芳此刻就是这种心態。他觉得,像自己这样倾尽家產一路追隨刘备到今天的功臣,凭什么要因为一次无心的失误,就被关羽当眾指著鼻子骂?
    特权意识根深蒂固的人,一旦在气势被压制,心態就容易彻底崩盘。
    在糜芳看来,关羽不过是仗著能打仗,就敢不把主公的小舅子放在眼里。这股怨气日积月累,已经在他心里发酵成了毒瘤。
    费观示意那些惊慌失措的歌女全部退下。接下来的酒疯,是属於糜芳一个人的表演了。
    虽然站在旁观者的角度,费观觉得糜芳这纯粹是自作自受,但当事人显然绝不会这么想。
    费观不是没想过更乾脆的办法,比如直接把糜芳控制起来,关进大牢。
    但无凭无据就囚禁南郡太守,事后马良和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官员,一定会把他弹劾到死。谁会相信他是靠“预感”到糜芳要背叛?
    这种来自最信任之人的背叛,之所以致命,恰恰因为它披著“绝不可能”的外衣。
    而且,费观无法確定吕蒙动手的精確日期。关早了会打草惊蛇,让东吴改变计划,甚至可能引发更不可测的变数;关晚了,那就一切皆休。
    糜芳一通乱砸,发泄够了,又抓起一坛还没开封的酒,拍开泥封,仰头猛灌。
    “兄弟!你也受了不少苦吧?哥懂你!来,喝!”
    费观心中暗忖:这货没肝炎吧?算了,豁出去了!
    他接过酒罈,也做出一副豪迈的样子,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。
    糜芳见状,乐得直拍手。
    “你说我是英雄?那你愿不愿意跟著哥哥我干?”
    嘿,这酒劲儿真好使,直接开始称兄道弟,甚至以“哥哥”自居了。
    费观见此,立刻换上无比真挚的表情,拱手道:“那是自然!在我心里,天下英雄唯有哥哥一人。我不跟著哥哥,还能跟著谁?”
    他这諂媚逢迎的样儿,真是天生当奸臣的料。
    “唔————”
    糜芳又抱著酒罈,开始皱眉琢磨,显然內心还在进行最后的挣扎。
    得再加把火。
    费观立刻又满上一大海碗酒,双手捧到糜芳面前:“今天认了哥哥,这么大的喜事,不得连干三碗庆祝一下?”
    “三碗!对,必须三碗!”
    糜芳被这气氛带动,豪气顿生,接过碗仰脖就干。
    费观也陪著一碗接一碗,但他耍了个心眼,趁糜芳不注意时撒了大半。
    他必须保持比对方更清醒的头脑。
    “好兄弟!想不想跟哥哥一起享尽这世间的荣华富贵?”
    “只要跟著哥哥,便是上刀山、下火海,弟弟我也在所不辞!”
    这种话虽然俗套,但对糜芳这种人最管用。
    糜芳左右看了看,儘管歌女早已退下,门窗紧闭,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,凑到费观耳边:“哥哥告诉你————巴丘那边————已经集结了东吴的三万精兵。”
    “赫!”费观適时地倒吸一口凉气,“真的吗?难道吴蜀盟约是假的————唔唔!”
    他话没说完,糜芳虽然醉了,但也知道这事儿是诛九族的大罪,嚇得酒醒了一半,赶紧一把死死捂住费观的嘴,紧张地左右环视。
    “小声点!我的好弟弟,这话要是漏出去半点风声,咱俩都得没命!”
    得,费观心中苦笑。他现在算是被糜芳正式划归为“反贼同伙”了。
    巴丘,那是洞庭湖匯入长江的咽喉要地,东吴水军的重要基地。从那里出发的吴军,可以轻易偽装成商船,溯江西进,突袭公安。
    “那傅士仁也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费观低声问,糜芳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,眼神复杂。
    “噢————原来哥哥早已运筹帷幄,有了万全之策。”
    “嘿嘿,”糜芳得意地笑了,酒精和即將“成就大事”的兴奋让他有些忘形,“只要有兄弟你帮忙,哥哥我能拿到的筹码,比他们现在答应给我的还要厚!什么汉室復兴,什么大义名分,去他的吧!老子这辈子,就要活个痛快,活个富贵!”
    费观很想问他:那你亲哥哥糜竺怎么办?你糜氏一族在成都的家小怎么办?
    但他知道这时候提这些,只会起反作用。他只能拼命点头,嘴里不住地说著“哥哥英明”、“哥哥深谋远虑”。
    身处高位的人有时反而比普通人更加冷酷。他明知道自己的选择可能会害死至亲家人,却依然选择孤注一掷。
    这大概就是权力的毒性,让人迷失,让人疯狂。
    歷史上,关羽麾下的士卒在得知家小在江陵被陆逊妥善照顾后,瞬间失去了斗志。这就是陆逊厉害的心理战。
    可惜,这个时代没有录音设备。费观无法留下糜芳亲口承认造反的铁证,只能继续把这齣戏演下去。
    糜芳现在对费观那是百分之百的信任,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,心底那点齪算计,都借著酒劲往外掏。
    最终,他在酒桌上烂醉如泥,瘫倒在地。
    费观也顺势躺在他旁边,假装酣睡。
    管它外面会传成什么样子呢?现在保命最重要。
    我真是疯了。
    费观望著屋顶的梁木,心中暗嘆。为了逆转这场浩劫,他几乎赌上了一切,包括自己的名声和尊严。
    第二天临近中午,两人才先后“醒”来。
    糜芳对昨晚酒后的话只记得个大概,但看费观的眼神,已经亲热得如同看待自己人。
    “早上起来头昏脑涨,喝杯还魂酒才是正经。”
    “喔!兄弟果然是同道中人!知我者,贤弟也!”糜芳大喜。
    既然演了,就演到底。
    两人唤人送来酒菜,又从中午喝到下午,最终又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。
    等费观终於“酒醒”,摇摇晃晃地走回驛馆时,路上遇到的文官属吏们投来的眼神,简直能把人扎穿。
    “听说太守和那位费大都督在屋里滚了一整夜?”
    “何止呢,大白天的还腻在榻上,真是不堪入目。”
    喂!你们在说什么鬼话!我的形象啊!我的名誉啊!这下算是彻底毁了!
    “连那些歌女都被赶出来了,听说有个姑娘自尊心受挫,回去哭了好一阵,说自己竟然还比不上个男人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求求你们了,说坏话能不能小点声!至少別让我听见啊!
    费观几乎是以袖掩面,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    一进门,却发现费禕已经在房里安静地等候了。
    “叔父,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议论,侄儿坚信您是在做正確的事,是在行非常之法,以应非常之变。”
    费禕站起身,神色坚定的对著费观说道、
    费观心中顿时一暖。
    文伟啊,还是你懂我。
    “咳,文伟啊,等你和庞家姑娘的婚事办完,叔父我也得赶紧物色一门亲事了。不然这谣言越传越离谱,以后真没法做人了。”
    费观拍了拍他的肩膀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。
    费禕忍俊不禁,但很快又正色道:“侄儿明白。叔父,仓库里的穀物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著手处理了。”
    “量很大,多花几天功夫没关係。多亏你未来岳丈找的人靠谱。”
    “叔父放心,此事绝对保密,参与的人也都明白利害。”
    因为费观用战马从全琮那里换来了大批粮食,歷史上关羽因缺粮而“擅取湘关米”的戏码,大概率不会再上演了。
    但陆逊的諂媚信和关羽抽调后方守军的命令,还是会如期发生。
    而稳住糜芳,让费观大致掌握了东吴可能发动攻击的时间节点。
    陆逊现在一定以为他是个被“婚约”和“钱財”套牢的糊涂蛋,正做著攀附豪门、左右逢源的美梦呢。
    “哎...”
    费观走到窗边,望著外面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袋,轻轻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这些粮草若是能分给穷苦百姓,该多好。现在却要拿来干这事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为了安置于禁那三万战俘,城內外临时徵用的仓库几乎都堆满了。
    “嗯,战俘也是人,总得吃饭。
    ,费观点点头,目光投向更远处。
    窗外,十月的秋阳高悬,天空是那种深邃而高远的湛蓝色。连绵的雨季已经过去,空气凉爽而乾燥。
    “看样子,这个秋天的夜晚,可以好好玩一场篝火晚会”了。”
    费观低声自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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