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请將军饮满此杯
    费观也並不是要像演义里的诸葛亮那样,搞一出火烧藤甲兵那样的火攻大戏那怎么可能。
    毕竟就算初期可能会有一些混乱,但只要南郡的江陵城还在自己人手里,牢牢控制住长江水路,前线的军粮就能通过水路迅速补给到位。
    费观所谋划的一切,核心不过是一个“拖”字。
    对他而言,在这种千钧一髮的时刻,任何能为关羽、为荆州爭取到的时间延迟,都是无价之宝。
    在与糜芳周旋,颇为耗费心力,费观回到驛馆后倒头就睡,待到深夜醒来,才动身前往关押于禁的地方。
    一路万籟俱寂,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带了两个可靠的隨从,默默前行。
    唉,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够忙碌的。
    费观心里苦笑著走到了一处院落正房。
    关羽虽然俘虏了于禁,但于禁的身份和名望摆在那里,因此住宿条件虽算不上奢华,但也乾净整洁,每日饮食供应无缺。
    “於將军別来无恙。”
    就这样,他一副自来熟的样子,溜达到了于禁的房间。
    由於守卫森严,估计到了明天,费观深夜秘密探访于禁的消息,就会传到江陵城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。
    这让他愈发感觉到,自己正行走在刀锋之上。一旦计划失败,自己要承担的风险,正在成倍增加。
    房间內,只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。
    于禁正襟危坐在案几后,虽然身著素衣,未著甲冑,但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严气度,依然扑面而来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扫向不请自来的费观。
    “生面孔。你是谁?深夜造访所为何事?”
    如果费观没有先在张飞那里“歷练”过,此刻对上于禁这眼神,恐怕当场就会腿软。
    这位一生都在战场廝杀的宿將,身上散发的威压感確实让人窒息。
    但费观还是强作镇定,稳稳地在于禁对面的蓆子上坐下。
    “在下也是第一次见將军,失礼了。我叫费观。”
    “费观?”于禁眉头微皱,思索了片刻,“你就是那个在巴西杀掉张郃、又在武都逼死杨阜的费观?!”
    他意识到眼前之人就是最近让曹魏在西南方向接连损兵折將的“罪魁祸首”
    ,眼中顿时杀机毕露。
    那感觉,就像一头被囚禁的猛虎,突然盯住了送到眼前的猎物。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费观坦然承认。
    “正是?我现在正在考虑,是直接在这里杀了你,以慰张俊乂、杨义山在天之灵,还是该怎么处置你。”于禁的声音冷了下来,一股危险的气息瀰漫开来。
    “那於將军恐怕也会当场毙命。”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在下虽然不如將军名震天下,戎马一生,但也算经歷过几场血战。不会被还未发生的事嚇破胆。”
    费观看著于禁,眼神毫不避让。
    见他表现得颇有骨气,並非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士,于禁眼中厉色稍缓,隨即低沉地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为將者,战败被俘,已是奇耻。为君尽忠,马革裹尸,本是本分。说到底,现在的我,又有何资格去训斥他人呢?呵呵呵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听著于禁苦涩的笑声,费观適时开口了:“可您救下了三万人的性命。洪水滔天,大势已去,您没有让士兵白白送死。仅凭这一点,就能看出將军的宅心仁厚,体恤士卒。”
    “体恤士卒?”于禁摇了摇头,语气复杂,“隨便你怎么说。但也別妄自揣测我的心思。你费观,费伯仁,如今在蜀汉也算一號人物,深夜出现在我这个阶下囚面前,定有所图。虽不知是什么图谋,但想让我答应,绝非易事。”
    “即便如此,您没有立刻赶我走,不就代表愿意听听看吗?”费观笑了笑。
    “你这你这乡下財主的舌头,倒是挺利索。”于禁看了他一眼,摇头道。
    乡下財主————
    费观心中哑然。確实,比起中原繁华之地,益州、荆州在时人眼中,或许真是“乡下”。
    哪怕他坐拥巴蜀良田、盐铁之利,但论起文化底蕴、世家影响力,中原那些只拥有他干分之一土地的家门,恐怕都比他更有“底蕴”和话语权。
    “將军慧眼。那在下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。请將军助我一臂之力。”费观神色严肃道。
    “助你?你是在羞辱我吗?”于禁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。
    “绝非羞辱。”费观迎著于禁的目光,缓缓说道,“魏、吴勾结,欲前后夹击,擒杀关將军,將军以为我真的一无所知吗?”
    按时间推算,此时正是孙权正式告知曹操准备袭取荆州的前夕。
    于禁作为统领精锐七军的主將,即便不知道全部细节,也应该能察觉到曹、
    孙双方近期某些不寻常的合作跡象。
    果然,于禁的眼神变了。
    “如果,这个秘密目前只有我知道呢?”
    “那你就別想活著离开这个房间了。”于禁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。
    “那於將军您恐怕也难保周全吧?”费观反问。
    “你以为,我是贪生怕死才投降的吗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费观极其自然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。
    于禁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,眼看就要拍案而起。
    就在他爆发前,费观抢先一步开口了:“我们只看事实,將军!如果您真的只顾那所谓的忠义”名节,大可以士兵的生还为交换条件,然后当场自刎!这样忠心全了,寧死不屈的英名也留在了青史上!或者,如果您带兵死战到底,哪怕全军覆没,您的忠诚也无人敢怀疑,死后追封哀荣也是定局!”
    费观紧紧盯著于禁急剧变化的脸色,继续道:“可您选择了第三条路—让您自己,也让那三万多士兵,都活下来的路!
    我不是在讥讽您。试想,如果您为了那点所谓的自尊和虚名,眼睁睁看著三万士兵在洪水里像浮萍一样淹死,您倒是全了忠义,可作为一个统帅,后世会怎么评价您?
    那些摇笔桿子的文人会说:这人怎会如此愚蠢?为一己虚名,葬送三万人性命!”
    “闭嘴!”于禁终於拍案而起,怒目圆睁。
    费观却不再看他,自顾自地拿起案几上原本给于禁准备的酒壶和酒杯,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饮而尽。
    然后,他將酒壶推向于禁那边。
    “请將军满饮此杯,消消火气。”
    于禁双手抱胸,胸膛起伏,摆出一副绝不领情的姿態。
    费观也没再劝,放下酒杯,语气平静道:“反正您已经投降了关將军,即便日后有机会回到北边,降將”这个烙印,您这辈子是背定了。可我知道,您还是想回去的,对吧?毕竟数十年积攒的根基全在那里。家人、旧部,都在北边。”
    他看著于禁:“若您真的心灰意冷,不愿再回曹魏,在下可以担保,定让將军在此处受到厚待,以客卿之礼相待,绝不为难。”
    “————你凭什么保证?”
    “您能听我说到现在,本身就说明內心深处在期待某种变数,我也是为此而来。將军,保全自己和部下士兵的性命,无论別人怎么骂,我认为这个决定,在当时的情境下,是正確的!
    骂您的人,是因为他们没有站在那个位置,没有面临那种绝境!求生的理由各有不同,但想活下去,从来不是罪过!”
    “当年关將军在下邳兵败,暂时投奔魏王,汉中王在徐州兵败,暂时投奔袁绍,不都是为了活著,为了保住有用之身,以待將来吗?
    后来关將军在白马斩顏良后,毅然要回到汉中王身边,当时魏王麾下眾人皆欲討之,魏王是如何说的?又是如何做的?”
    于禁闭上了眼睛,仿佛在回想许多年前的往事。那些事,他或许亲眼见证,或许听过详情。
    “为了收服关將军的心,魏王派张辽將军去探口风。张將军问关將军去意,关將军答吾极知曹公待我厚,然吾受刘將军厚恩,誓以共死,不可背之。吾终不留,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。”
    “7
    费观缓缓复述著这段流传甚广的旧事。
    “张辽將军回报后,魏王听到回信,又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于禁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    一“事主不忘其本,乃天下之义士也。彼何时当去?”
    一”云长受公深恩,必立效以报公,而后去也。”
    如果费观没猜错,此刻在于禁脑海里反覆迴响的,正是这段对话。
    费观真正想问的是:暂时性的投降或被俘,固然会被世人病,但什么才是更重要的?
    是毫无意义的死节,还是留住性命和实力,等待时机,同时守住內心那份情义?
    这给了于禁一个足以自我安慰的藉口:他不能坐视麾下三万士兵被洪水吞噬。这和当年为了保护刘备家眷而暂时投降曹操的关羽,在本质上並无二致。
    乱世之中,能在那般绝境下,依然试图守住那份最终的底线和情义,就是值得尊重的价值。
    “將军想必也知道,我曾是刘璋刘季玉的部下,后来归降汉中王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我也是降將。”费观自嘲地笑了笑,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东吴把我的前任岳丈刘季玉扶植为益州牧”,打著他的旗號来招揽我,我该回去吗?从忠孝的角度看,我似乎应该回去。但我可以明確告诉將军,我绝不会回去。”
    “为何?”于禁终於再次开口了。
    “因为刘公即便復位,也不再是以前能自主的主人了,东吴才是背后的实权操纵者。那样献出的忠孝,是真的忠义,还是会被后世史书嘲笑为隨波逐流的蠢货?”
    “有时候活下来,清醒地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值得效忠的人和事,比盲目地去死,更难,也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智慧。”
    于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。
    良久,于禁那一直抱在胸前的双手,终於缓缓垂下。他伸出手,抓住了案几上的空杯。
    “————给我满上。”
    费观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迅速拿起酒壶,为于禁斟满。
    于禁接过,仰头一饮而尽。
    隨后,房间里陷入了另一种沉默。
    费观也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。
    他在想:曹操和孙权虽然因为关羽的巨大威胁,达成了暂时的攻守同盟,但他们绝不可能真的合兵一处。一旦荆州局势尘埃落定,他们立刻就会变回互相猜忌的敌人。这两位梟雄,绝不可能真的勾肩搭背。
    如果于禁能像当年的关羽一样,在“降敌”期间保持气节,不真正为敌人效力,並在合適的时机以合適的方式回到魏国,魏王曹操会怎么想?
    是觉得他反覆无常、背信弃义该杀?还是觉得他在绝境中尽力保全了士卒,也没有真正背叛故主,是个识大体的真汉子?
    费观敢打赌是后者。否则,曹操就是在否定自己当年对待关羽的態度,否定自己推崇的“义士”价值观。
    而且,费观最大的底气,来自於他对歷史走向的预知。
    他知道,在原本的歷史中,曹仁在樊城守住后,本想追击撤退的关羽,但被曹操阻止了。
    因为曹操担心把关羽逼得太狠,会让他彻底倒向东吴,或者激发其死战之心,反而让坐山观虎斗的孙权捡了更大的便宜。
    曹操更希望看到的是孙权和刘备因为荆州而彻底结下死仇。
    于禁一杯接一杯地喝著,费观也不停地为他倒酒,自己也陪著喝上几口。
    气氛从最初的紧张对峙,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无声交流。
    就在这时—
    “叔父!”
    费禕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,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。
    紧接著,房门被猛地推开,费禕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,显然是狂奔而至。
    费观心头一紧。
    “千万別是坏消息!”他在心里祈祷。
    “樊城————樊城陷落了!”费禕顾不上礼仪,也顾不上房间里还有于禁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。
    “樊城?当真?!”
    还没等费观反应,坐在对面的于禁先爆发出一声惊呼,猛地站起。
    费观和费禕同时回头看去,只见于禁双眼圆睁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    樊城,那是他不久前还负责镇守的防线重要支点,如今却————
    与此同时,北方,许都。
    对於某些人来说,樊城的陷落是晴天霹雳般的惊嚇;但对於另一些早已將天下视为棋局的人来说,这或许只是预料之中的一步。
    “哦?关羽已经进驻樊城了?”
    司空府內,贾詡放下手中的简牌,低语道。
    他的对面,坐著时任丞相主簿的司马懿。
    “正是。他自以为胜券在握,正不遗余力地从上庸、南郡等地抽调后方兵力,充实樊城、围困襄阳。许都近在咫尺,这份诱惑,无人能够抵挡。”司马懿微笑著,捻著鬍鬚。
    “那是自然。倾尽全力,孤注一掷。这种规模的支援和攻势,若还不能拿下残破的樊城,那才叫不可思议。”
    贾詡显得很淡然,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    他的谋略早已铺好,如今只需静待时机,收割果实。
    “于禁將军战败被俘后,北荆州各地,尤其是南阳一带被镇压的反魏势力纷纷倒戈,投向了关羽。”司马懿补充道。
    “虽因天意不周,洪水骤至,导致于禁战败,七军覆没————但这些心怀异志的反贼,藉机全都聚集到了关羽麾下,也算一网打尽的好机会。”
    其实,北荆州尤其是南阳一带的乱局,根源在於曹魏內部对统治的不满。
    之前南阳人侯音等人造反,虽然被曹仁镇压下去,但人心未附。
    关羽的北伐和“水淹七军”的大胜,如同火星溅入乾草堆,让反抗的火种瞬间復燃。
    那些残党和心怀观望的地方势力,如今全都欢呼雀跃地集结到了关羽的旗帜下。
    “关羽的势力膨胀得极快。甚至可以说,天下间,隱隱出现了第四股势力””
    “关羽现在想必一定很得意,所以他才会如此迫不及待抽调上庸和南郡的兵力。刚好,趁此机会,让我们的眼睛”顺势混进樊城。”贾詡幽幽道。
    司马懿闻言,喜不自胜:“贾公此计,当真神妙。樊城在之前的攻防战中损毁严重,城防未復,如今又塞进了这么多心思各异的兵马民壮,等我们的援军再次合围樊城时,那座城里囤积的粮草,又能支撑多久呢?”
    “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。”
    贾詡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低声吟了这么一句。
    关羽是那个“王”,是明面上最耀眼的目標。
    但他真正在意,是那个身在荆州后方,名叫费观的人。
    此人行事跳脱,不按常理,偏偏又能屡屡奏效。从巴西到武都,再到如今插手荆州事务,他像一颗不稳定的石子,总在试图改变水流的方向。
    贾詡看得很清楚,费观虽然自以为在布局,在力挽狂澜,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:
    既然他越权插手了本不属於他职责的荆州之事,那么一旦关羽这棵大树倒下,作为极力想要维护这棵大树的“藤蔓”,费观本人,也將万劫不復。
    棋局,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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