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金蝉脱壳
    一切早已谈妥了。
    这倒不是说事情完全按费观的剧本在走。而是在那种情境下,这已经是他绞尽脑汁能想出的最优解了。
    而此刻宴会上这剑拔弩张的局面,便是那一晚谈话的结晶。
    “我於文则,毕生对大魏尽忠的程度,绝不亚於在座诸位对东吴的忠诚。”
    于禁此言一出,诸葛瑾的神色骤然大变。
    他急切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全琮问过的问题:“於將军!您今日站在这里,是出自本心,还是受人所迫?”
    这是否是一场政治交易,甚至是某种胁迫下的表演。
    可实际上,只要于禁出现在这酒宴上,无论他怎么解释,在別人眼里都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“同谋”了。
    费观甚至能想像到,诸葛瑾此刻內心一定在激烈挣扎:一旦判断失误,错估了于禁的立场和背后的意图,那么东吴即將发动的主力奇袭部队,可能將面临无法预料的危险,甚至全军覆没,那將是比赤壁之战更可怕的灾难。
    像诸葛瑾这种以持重谨慎著称的人,绝不敢轻易拿东吴的国运去赌一个不確定的变数。
    “出自本心。”
    于禁吐出的四个字,让诸葛瑾和全琮的表情瞬间精彩到了极点。
    他们的计划原本是趁南郡空虚,里应外合,一举拿下这座荆州重镇。本以为糜芳已通,费观可欺,江陵唾手可得。
    没成想,一脚踢到了铁板上。
    费观知道,这种“虚张声势”不可能永远维持。如果给东吴足够的时间探查,他们迟早会看穿这层迷雾。
    问题在於,他们什么时候能看穿?
    为了延长这个疑虑,费观开始了下一步计划。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全琮:“子璜老弟,为了拉拢糜芳太守你没少费心力吧?送出的金银財宝和人情恐怕堆积如山。”
    全琮眼神一凛,没有立刻接话。
    “不过,糜太守没告诉你吗?其实他早就把我给策反”了。当然,也可能是他觉得把我策反”了。”
    轰!
    这话连站在费观身后的于禁都为之一震。
    这种意料之外的身份反转,就像往一个本就复杂的迷宫深处又扔进了几个岔路口,让在场所有人的思维瞬间陷入更深的混乱。
    一连串没有出口的疑问会立刻涌上心头:费观说的是真是假?糜芳到底忠於谁?费观和糜芳谁在骗谁?这会不会是一个连环计?
    这种疑虑,足以让最冷静的谋士也一时理不清头绪。
    “难道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全琮眼中的怀疑之色果然愈发浓厚,他开始飞速回忆与糜芳接触的每一个细节。
    东吴当年在赤壁之战,靠黄盖的苦肉计诈降,一举成功,吃到了甜头。
    如今面对看似不稳的荆州守將,他们最敏感的恰恰就是被人用同样的“反间计”反咬一口!
    费观又转向脸色铁青的诸葛瑾,拱了拱手:“老先生,虽然於將军在此,有些话本不该说,但晚辈还是想直言不讳。”
    “我那位在成都的二舅哥,诸葛孔明,为了北抗曹魏,恢復汉室,始终坚持孙刘联盟乃根本大计。即便两家偶有摩擦齟,他也总是尽力修补裂痕,顾全大局。
    如果东吴真的背信弃义,害关將军陷入绝境。那么汉中王刘皇叔的滔天怒火,会第一个烧向谁?”
    “请老先生,还有子璜老弟,莫要因一时之贪,而失千秋大义。这算是晚辈最后的忠告了。”
    这话是当著于禁的面说的。
    而恰恰因为当著于禁这个“曹魏降將”的面说,反而让诸葛瑾和全琮不自觉地开始观察于禁的反应。
    于禁呢?
    他双手抱在胸前,眼帘微垂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    其实,费观自己也不知道于禁此刻在想什么。
    于禁完全可以勃然大怒,斥责他虚偽;也可以当眾冷笑,拆穿他这是在玩“疑心生暗鬼”、挑拨离间的把戏。
    但在眼下这种互相猜忌,每个人都觉得对方可能藏著七八个心眼的气氛下,即便于禁说出了“真相”,诸葛瑾和全琮这些聪明人,真的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吗?
    他们更可能觉得,这是于禁和费观在演双簧。
    聪明反被聪明误。
    此刻的诸葛瑾与全琮,便陷入了这种典型的困境。
    就在这时—
    外面忽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迅速將这座馆驛正厅包围。
    费观似乎早有准备,神色自若,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    而诸葛瑾、全琮和一直按刀戒备的柳甫,则显得有些慌乱。他们以为是费观埋伏的兵马。
    哐当!
    大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。
    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荆州士卒鱼贯涌入,领头的两人竟然是糜芳以及马良!
    糜芳的眼神飘忽不定,不知此刻心里在打著什么算盘。
    而马良则是一脸义愤,像终於抓住了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一般,厉声喝道:“费观!你身为三巴大都督,竟敢深夜於此私见敌军统帅,更与东吴使者密会,意图勾结外敌,卖城求荣!此罪当诛!”
    他环视一周,声音更高:“已有无数轮值士卒作证,亲眼见到你与于禁多次对饮密谈!如今人赃並获,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!”
    费观放下酒杯,缓缓站起,整理了一下衣袍,脸上竟无多少惊慌,只是淡淡道:“季常兄,好大的阵仗。”
    “少废话!拿下!”马良一挥手。
    几名甲士上前。
    费观没有任何反抗,甚至配合地伸出手任由他们捆住。
    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没有辩解,也没有求饶。
    反正,在这种情况下被捕,本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。只有他出事,某些潜藏的暗流才会真正涌动起来。
    马良又转向脸色难看的诸葛瑾等人,语气稍微缓和,但依旧强硬:“诸葛老先生。我一向敬重您的学识与为人。但今日这等深夜秘会,实在难逃干係。在诸位给出合理解释之前,请恕我等无礼,暂且委屈各位了。”
    “季常,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——此事复杂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诸葛瑾急忙开口,估计整个人都懵了。
    变故发生得太快,一环扣一环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    “不必多言!”马良打断他,毫不客气,“通通拿下,分开看管,带走!”
    就这样,费观被关进了官邸的一处独立院落。
    毕竟他身份尊贵,是汉中王亲自任命的三巴大都督,更是益州豪族代表,马良和糜芳在没有確凿铁证和成都命令前,也不敢直接把他扔进大牢,只是软禁起来,派兵看守。
    院落清静,甚至一日三餐不缺。
    费观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,望著房梁,嘆了口气:“唉,也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。”
    事已至此,后悔无益。
    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在脑海中一遍遍復盘所有细节。
    于禁被带回了原本羈押战俘的营地,当然,看守加强了。
    诸葛瑾和全琮也被关在另一处秘密住所。
    只要糜芳敢私自放走他们,那他就是铁板钉钉的叛徒。所以糜芳现在绝对不敢轻举妄动,甚至可能比马良看得还紧。
    现在的关键变成了:
    在诸葛瑾突然失联的情况下,已经箭在弦上的吕蒙和陆逊,还会不会按原计划发动袭击?
    费观认为,会。
    而且必须发动!
    唯有发动奇袭,江陵城陷入混乱,糜芳才有藉口趁乱开城,並趁乱救出诸葛瑾等人。
    而吕蒙和陆逊一旦救出诸葛瑾和全琮,听到宴会上的那些话,一定会疑虑重重。
    到那时,费观提前埋下的“引线”就会起作用。
    如果江陵港口的粮草已经在內应配合下付之一炬,陆逊在无法立刻获得充足补给的情况下,还能毫无顾忌地立刻分兵,全力北进秭归、夷道,彻底截断关羽的所有退路吗?
    “江陵这地方,既然註定暂时守不住,你们想要就拿去吧。”
    费观喃喃自语,“只是这到手的喜悦,怕是长久不了。
    虽然于禁说过,为了粮食会死战。
    但战俘终究是战俘,缺乏组织,装备不全。一旦东吴真正的精锐控制了营地外围,于禁再善战,也只能选择谈判,而不是毫无意义的送死。
    但费观对他有过承诺,无论发生什么,都会想办法送他回北边。
    所以,费观並没有强迫于禁必须为自己打仗,而是引导他走向一个对保住自己和三万部眾性命最有利的选择。
    那个选择,客观上就会延缓东吴的进军步伐,打乱其部署。
    吕蒙和陆逊无法立刻全力北进。
    他们现在的极限目標,是截断关羽的退路並夺取南郡,同时必须极力避免在立足未稳时,与反应过来的曹魏发生正面衝突。
    而费观的计划是,趁此混乱与迟滯的窗口期,带著于禁和那三万战俘,一路向北!
    这个想法极其大胆,甚至疯狂。
    万一途中于禁反悔,或者觉得时机不对,杀了费观也说不定。
    但费观赌的就是那夜谈论关羽时,于禁眼中流露出的那份同作为武人的共鸣,以及对“义”的某种坚持。
    还有,便是他对曹丕未来態度的那一点“先知”优势,所种下的心理暗示。
    “要解关將军的樊城之围,扭转乾坤,就必须为他搭好一个能迴旋的台子。”
    费观望向北方。
    “而最快的办法就是直接去见那个能最终决定局势走向的人。我真的能行吗?同时面对关羽和曹操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在外人看来,这简直是痴人说梦,疯了。
    但棋已落子,费观別无选择,只能沿著自己设定的这条险路,走下去。
    接下来几天,外面一片死寂。
    只有守卫按时轮换偶尔传来的喧囂。
    费观閒得发慌,只能在屋里活动筋骨,开始练起了“五禽戏”。
    终於,在某个深夜,外面再次嘈杂起来。
    这次的声音不同,带著明显的奔跑声与低沉的呼喝声,还有隱约的金属撞击声。
    砰!
    院落大门被猛地推开,一名武將闪身进入:“末將习珍,奉令!请大都督速隨我离开!”
    习珍!
    费观眼睛一亮。这是襄阳习家的人,与费禕的妻子习氏同族。费禕果然靠谱,真的在关键时刻,找来了荆州本土將领中值得信赖的死忠派。
    在原本的歷史中,习珍是在关羽败亡、荆州易主后,极少数寧死不降最后自刎殉国的荆州忠臣。
    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费观一边迅速起身,一边问道。
    “马匹已备在侧门!”习珍语速极快,边走边低声说明,“吕蒙、陆逊偽装成商队的精锐已经入城,糜芳果然开了城门!东吴兵马正在接管主要官署和城门,但尚未完全控制全城,尤其是城西和北门方向还有零星抵抗和混乱!”
    “我们的人呢?那些家族?”
    “大都督放心!得到我们提前警示的豪族,早已按照预定路线撤出城了!马治中也在其中,他似乎也有所察觉,並未坚决阻拦。”
    “于禁將军呢?”这是费观最关心的问题之一。
    “回大都督,按您的吩咐,我们的人趁乱优先將他和几名主要魏將护送出了城。现在他正在城北预设地点,收拢旧部,同时搬运我们事先藏在那里的粮食!”
    费观脚步一顿,追问:“他听话吗?有没有异动?”
    习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:“於將军说,既然是大都督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,他自然会配合。但他也说了,只保证抵达襄阳前,他的人不会主动攻击我们的人。之后各安天命。”
    足够了。
    费观心中一松。三万多人的撤离不是易事,除了少数將领和伤病可以骑马乘车,大部分士卒都要徒步走回襄阳。
    陆逊会派兵追击吗?
    费观认为,大概率不会,至少不会全力追击。
    东吴此次倾巢而出,首要目標是荆州,最怕的就是在陆地上直接撞上曹魏的主力野战军。而且吴军机动性全在水路,陆路会战的准备和能力都相对不足。
    更何况,陆逊现在的心思,恐怕正被更挠头的事情占据著。
    “陆逊现在,应该正拉著刚刚被救出的诸葛瑾和全琮,细细打听那天晚上宴会的每一个细节吧。”
    费观冷笑,“隨便他怎么猜测。只要那个人”按照我的预期动了,陆逊的任何判断都將失去意义。”
    “那个人”?”习珍一边警惕地观察著巷子外的动静,一边不解地问。
    “关云长。”
    费观吐出这三个字,眼神变得无比深邃。
    明知道关羽此刻深陷樊城前线,前有曹仁、徐晃,后路即將被断,处境危如累卵。
    费观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和于禁这三万包袱,往那个风暴中心送?
    如果留在夷陵,或者退往三巴,他完全可以凭藉地利和预设的防线置身事外,至少能自保。
    可他想做的,远不止自保。
    如果能把局势从彻底的崩盘,拉回到战爭爆发前的平衡————
    甚至这个“可能”,最终还是由关羽本人亲手完成的话——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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