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……
    贪官!
    还大贪官!
    我爹这辈子还能跟这词儿交匯?
    周文举目光抬起,盯著上方的山顶:“算了,我如实告知,我来白马寺原因很简单,那就是……白马寺戒杀!”
    “戒杀?你……你怕了?”林弄月斜目视之。
    “这不废话吗?”周文举道:“我到京城是参加文会的!在路上就接连两波刺杀,也算是我日了,若是在京城一家普通客栈住下,你当那些人真不敢刺杀啊?也唯有这白马寺,是真的戒杀。”
    白马寺,周文举是知道的。
    这名字的由来,跟佛圣相关。
    佛圣西山“参合寺”落髮,苦参佛门经典八十一载,有一日福至心灵,骑白马而出,歷红尘三十三劫,终成一代佛圣。
    佛道门徒为纪念佛圣这一行程,改“参合寺”为“白马寺”。
    寺中还留有一块石碑,上书一字:“否”。
    佛圣亲笔所题。
    佛圣成圣,他留下的墨宝,乃是至高无上的佛宝。
    此碑否杀!
    圣力覆盖一山,满山皆禁杀。
    “白马寺戒杀之名,我倒也听过。”林弄月道:“也就是一个佛门宣言吧?我还没见过真的有某个地方,说禁杀,人家就真的不杀。”
    “別的地方不知道,但这西山,或许还真的有些特异,別的不说,就说一桩奇闻,这山上的蚊子不咬人!”
    “啊?还有这等奇事?”林弄月道。
    “且不说你不信,我也不信,但是,我在十岁的时候,在某个夏天来过一回,信了它的邪,蚊子真不咬人啊。”
    “你十岁的时候来过京城?”林弄月道。
    “岂止是来过京城?我十五岁之前,就在京城住,只是后来,我离京……求学,接著我爹犯事了,被贬岭南,家被抄了,从此也就不能再算是京城人士。”
    “你好可怜啊……离京求学,也没求个名堂出来,还是没能参加科考,你爹还犯事,家都没了,我再也不取笑你了。”林弄月认真地表示。
    “什么叫家都没了?我爹娘在岭南恩恩爱爱的,怎么就没了?”
    “哎哎……你这是讥讽我娘被甩,你过分了……”林弄月怒了。
    两人一路爭著吵著到了白马寺门口。
    轻轻敲门,门开了,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和尚仰起脸蛋:“两位施主可有事?”
    “捐点香油钱,换静舍借住数日,未知可否?”周文举道。
    小和尚舔舔嘴唇:“施主之求,往日尚可,但今日不可。”
    “哦?为何?”
    “因为寺中正在办法事,执事师父有交待,僧尼方可入,红尘之人概莫入寺。”小和尚认真地回答。
    周文举道:“小师傅,贫僧是僧,这位是尼。”
    林弄月眼睛睁大了……
    小和尚眼睛也睁得不小,看著两人满头长髮:“施主说笑了,两位施主分明有发……”
    “所谓俗眼观之,头上是发,佛眼观之,发即是空,小师傅佛理钻研未深,未达四大皆空之境,始被这满头长髮所误导。”周文举双掌合十:“贫僧实为僧,这位实为尼,贫僧法號弄文,这位师太法號弄月。”
    小和尚有点懵:“小僧的確佛理未深,师父也时常提及,然而……然而佛门之中,似乎並无『弄』字辈……”
    “四大皆空,辈分亦是空!”周文举道:“还请小师傅开门,放贫僧入內,阿弥陀佛!”
    “阿弥陀佛!”小和尚双十合十回应:“小僧跟执事师父说一声,执事师父若是答应,再开门如何?”
    “四大皆空,执事是空,师傅亦是空,阿弥陀佛……”周文举手一翻,一块果脯递到了小和尚唇边,轻轻那么一摩擦,那股子甜香让小和尚的嘴角突然有了晶莹。
    林弄月手按额头,完全无语。
    但她不开口,就在那里看他忽悠小和尚……
    “佛云,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,小师傅,行个方便如何?……阿弥陀佛!”
    “阿弥陀佛,两位……师兄,请进!”
    搞定!
    小和尚带著他们穿过长廊,来到后院,后院是几间清雅静室。
    將他们这么一安顿,小和尚跑了,林弄月隔著窗户望著那个靠在寺墙边舔果脯的小小光头,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。
    慢慢回头:“你一直是靠忽悠解决问题的么?”
    “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效吗?”周文举笑了。
    “有效?”林弄月白他一眼:“你也就忽悠他这个小孩,若是他师父知道了,咱们住不下去且不谈,还得追究你一个褻瀆佛门之罪。”
    “若是他师傅知道了,我自然有另一套忽悠的说辞。”周文举淡淡一笑:“我保证还是可以住得下去的!”
    林弄月轻轻摇头:“我发现你这个人啊,脸皮真的……跟京城的城墙差不多。”
    她的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小姐所言,的是如此!周兄,你隨口曲解佛经为兄就懒得说你了,用一块果脯来引诱空蛋,让他本就不坚的口腹之慾再遭刺激,那实是有些过分。”
    声音一落,人影一闪。
    一条瀟洒帅气的身影出现於长廊尽头,忠八漫步而来,身后的风雪这一刻成了他的披风。
    周文举站起,轻轻一笑:“没办法啊!忠兄让小弟寄宿白马寺,小弟自然得照办,终不能因为小和尚一句办法事,不接待俗客,就此有违忠兄之约定。”
    “白马寺办法事是事实,不接待俗客也是事实,然而,佛门法事,文道名士观摩,也是常理,周兄只需亮出一代词宗之名號,白马寺还真能拒周兄於门外不成?”忠八坐下了,手轻轻一招:“空蛋师弟,將茶具送將进来吧,这位是我专程邀请之文道名士,无碍寺中法事规程,你也不用躲在门后不敢露头。”
    那个小和尚进来了。
    手上托著一只托盘。
    里面是茶具,还有炭火。
    忠八接过,小和尚圆溜溜的眼睛还盯著周文举,多少有些幽怨。
    “忠兄,你称之为……师弟?”周文举有些吃惊。
    “是啊,为兄当年在寺中清修过一段时日,方丈大师给了为兄一个记名弟子之身份,那个时候,空蛋师弟刚刚入门。”忠八拿起火炉,生了火。
    “这么一说,不就成熟人了吗?”周文举打开腰包,再拿出一块果脯,递给小和尚空蛋。
    空蛋眼睛睁得老大,望著果脯,坚决地摇头。
    “没事儿,佛云,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头坐,酒肉尚有说辞,一块果脯何足道哉?拿著!”周文举將果脯递到妙空手上。
    妙空眼神有点迷离,投向忠八……
    忠八轻轻摇头:“你师严令……犯口腹之慾,一次念十遍《厄妄经》,师弟是忘了么?”
    “未忘!”空蛋接过这块果脯:“今日晚课,小僧念二十遍《厄妄经》。”
    转身走了。
    不,蹦了……
    忠八有点懵。
    他当面阻止这位小师弟满足口腹之慾,都將他师尊搬出来了,这小师弟理解成了啥了?直面处罚,接受处罚,这……这好吃的毛病,没治了呀。
    “他……叫空蛋?”周文举似乎对这小和尚颇有兴趣。
    “是啊,当日投入他师尊门下之时,都冻晕了,但手上死死地捏著一只熟鸡蛋,生怕弄丟了,他师尊就说了,等到你能完全摆脱口腹之慾,视蛋不见蛋之日,才算是入了佛门,为鞭策於他,给他起了个法名:空蛋。”
    周文举乐了:“如此说来,我今日以果脯引诱於他,还真是找准了法门?”
    “你呀……我都懒得说你!不谈他了……”忠八目光投向林弄月:“这位是……”
    “这位是林姑娘,路上遇到的。”周文举道。
    路上遇到的……
    一遇就遇到这种层级的美女,一遇到就跟美女沾沾乎乎……
    忠八瞅著林弄月,一时无法措词。
    林弄月站起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    起身离开。
    她这一离开,忠八手轻轻一抬,一滴水飞离而出,形成一道隔音罩……
    “周兄,若是你的对手知晓你喜美人,恐怕也就不必派人雪夜而刺也。那终究是下下之策。”忠八轻轻一嘆。
    “美人谁不喜?”周文举轻轻一笑:“但你可以放心,她,並非別有用心的类型。”
    “是否別有用心,终不至於额头贴张纸条以明示。”忠八道:“为兄並无疑她之意,只是提醒下周兄,日后路遇美人,还需小心在意。”
    “小弟谨遵忠兄之嘱,美人赏之可,玩之可,至於託付真诚,尚待……听其言而观其行也。”
    忠八抚额以示无语:“周兄打算做一个『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』的风流浪子,又何需拿我忠八顶缸背锅?”
    “哈哈……”周文举笑了。
    忠八崩了一会,终於也笑了。
    两人这一笑,气氛立时放鬆。
    周文举开口:“忠兄今日,该当有事要聊。”
    “周兄是为青山文会而来,为兄就跟你说说青山文会的基本情况吧……”
    忠八从当前形势一路说下去……
    青山文会,二月初七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文道顶级盛会,將是文人扬名立万最好的契机。
    所以,整个大宇国的文人都想参加。
    但是,参加的名额只有七人。
    这七人是有对应性的,对应文道之上的七大类型。
    经、诗、乐、算、书、画、弈。
    围绕这七个名额,四大书院、翰林院、京城文坛闹翻天了。
    目前经、乐、算、书、画这五项,人选没有什么爭议,已经初步定下来了。
    但弈道和诗道专才,爭议非常大。
    弈道,三日前,京城两大天骄已经开启了对弈,三日时间下来,如火如荼,胜负未分。
    而诗道,就是陛下和司主有意让周文举参加的赛道……
    爭夺更加白热化。
    这条赛道之上,最有力的竞爭者有三人。
    三人各有特色,全是诗道之上,真正的天骄人物。
    一人名白天杨。
    昔日京城四大才子之首,四年前高中探花郎,任翰林院五品编修,此人过往歷程中,写下过六首彩诗,人送雅號“六彩探花”。
    第二位,是真正的宗师级人物。
    洛阳书院诗道教授何文心。
    他著有《十二诗评》一书,书被收纳入《文庙经典文库》。
    文人有“三立”,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他算是做到了“立言”,立言者称之为宗师,是故,他是真正的宗师。
    第三位,乃是京城一位大儒向月州,此人写下过一首青诗……
    “青诗?”周文举微微一怔。
    “正是!万古青天诗,『一诗传天下』之诗,诗中顶峰!”忠八道:“为兄知晓周兄诗道天赋无双,抬手间即是七彩诗,但是,七彩诗並非顶峰,万古青天诗才是。”
    “天道青诗,据《天道青诗名录》记载,三千年来也只有五百首,未知他写下的是哪一首?”周文举道。
    “就是:烟雨江边柳,离人心上秋!”忠八轻轻一笑:“你路上遇到的这位小美人,伞上就是他的诗,你竟然不知道此诗的来路?”
    “这……这诗並未录入《天道青诗名录》……流道青诗么?”
    万古青天诗,有两种。
    一种是诞生之始,天道判定为万古青诗,这种诗记入《天道青诗名录》,称为天道青诗。
    另一种诞生之始,並非万古青天诗,经过世人口口相传,渐渐被人所熟知,录入《青诗名录》,称为“流道青诗”。
    “流道青诗又如何?流道青诗也是青诗!”忠八道:“司主受陛下重託,物色本次青山文会人选,一开始选择的就是此人。只不过此人性情孤傲,提出的条件激怒了司主,司主才舍他而另择贤能。”
    “他还提条件?提了何种条件?”周文举道。
    “此人言……未摘文心之老朽,焉能承此重任?意思清楚明白,就是要求皇朝为他赐予文心,他才肯为朝而战。”
    “此人不是文心?”周文举道。
    “此人精於诗道,经、史、论、策並无出彩之处,当年会试,也只是惊险过关,殿试三场,场场败北,是故只有文山,而无文心!”忠八道:“皇朝赐予文心,必须依科考而赐,即便要开恩特赐,也终归需要一个能摆在桌面上的理由。若是他能在青山文会大放异彩,为皇朝立下赫赫战功,陛下赐其文心倒也说得过去,问题是,此人要求先赐文心,再入文会……”
    “嗯,恃才而骄,不识大体,不说也罢!”周文举点点头:“忠兄再说说其余二位……”
    忠八道:“六彩探花白天杨,乃是翰林院的编修,整个翰林院全都支持他。而何文心乃是洛阳书院教授,天下四大书院全都支持他!而太子殿下,也多次盛讚此人为文坛柱石,是故,官场之上,此人口碑极佳。”
    周文举微微一怔……
    翰林院编修,翰林院支持。
    洛阳书院教授,四大书院支持。
    这都是正当明分的。
    毕竟人是有圈子的,圈子里的人再怎么看不顺眼,跟圈外之人竞爭,总会投自己人一票。
    但是,他突然冒出个太子殿下……
    “太子殿下”四个字,於周文举就有些敏感了。
    岐山之事发之后,太子殿下四字,於周文举就已是敌人。
    忠八基於身份,当然不会直接將太子列为他的敌人,但是,不意味著忠八不知道太子跟他的那点破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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