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白替徐长青和陶蘅送信送多了,一眼就看出,这封信並非二者之间的『情书』,故而有些好奇。
    身边,徐长青愣了一下,脸上微微泛红。
    “陶家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不太自然,“青黛下午送来的。”
    “陶……家?”修白扭头看他,陶家不是陶小姐?
    “嗯。”徐长青把信递过来,“陶家三叔请我们明天过府一敘。”
    修白看了一眼信,信是陶家三叔写的,措辞客气,说听闻徐长青游歷归来,写了一本游记,想请他过府敘谈。又说近日得了一批好茶,正好请徐长青品鑑。
    “为什么请你?”修白看完信,摇著尾巴问道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徐长青回答。
    “你认识陶家三叔?”他问。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徐长青摇摇头,“就是上次去还食盒的时候,在门口遇见过一面,说了几句话。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请我。”
    修白看著他,尾巴晃得更欢了。
    “也许是人家想看看,那个天天给人家姑娘写信的书生长什么样。”
    徐长青的脸腾地红了。
    “小白,你的意思是我和陶小姐通信的事被发现了?”他叫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
    “你说呢?”修白瞥了他一眼,接著跳下石凳,慢悠悠地走了。
    徐长青站在原地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
    晚风袭来,枝叶摇动,和著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乱了节拍。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徐长青换了三身衣裳,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。
    修白从屋顶上跳下来,抖了抖皮毛,看了他一眼,“还没选好?你又不是去相亲,有必要这么麻烦吗?”
    徐长青的脸腾地红了。“我……我就是觉得,陶家是书香门第,去拜访人家,总得穿得体面些。”
    修白白了他一眼,去院里等著。
    半晌后,徐长青换了第四身衣服,一套月白的袍子。
    “换好了?走吧。”修白蹲在门槛上,等得不耐烦了。
    徐长青最后整了整衣冠,弯腰把修白抱起来。“嗯,走吧。”
    到了陶府,门房在门口等著,见他们来了,连忙回去通报。
    不一会儿,一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,正是那天在门口遇见的陶家三叔——陶让。
    “徐公子来了!”他笑著拱手,“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    徐长青连忙还礼,“陶先生客气了,晚辈叨扰。”
    说著,徐长青递过手中礼物,“初来拜访,晚辈准备了一些明前龙井,也不知合不合先生口味?”
    “明前龙井?这可是好东西啊。”陶让笑著,“那就多谢徐公子了。”
    “先生客气了。”
    陶让接过茶叶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修白身上,笑了笑。
    “这就是那只白猫吧?蘅儿说起过,说它聪明得很。”
    “它叫小白,確是通人性。”
    修白也“喵”了一声,算是打招呼。
    陶让哈哈一笑,將徐长青引入府中,引著他们往花厅走。
    花厅布置得雅致。窗边摆著几盆兰花,案上放著一把古琴,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烟雨江南,笔触细腻,意境悠远。
    徐长青看了一眼那幅画,忍不住赞道:“好画。”
    “徐公子也懂画?”陶让笑著问。
    “略知一二。”徐长青谦逊道,“这幅画笔墨简淡,意境开阔,有几分倪云林的笔意。”
    陶让眼睛一亮,“徐公子好眼力。这幅画正是仿倪云林的笔意,是我一个故人所绘。”
    两人坐下,丫鬟端上茶来。陶让亲手给徐长青斟了一杯,又让人给修白准备了碟子和水碗。
    “听闻徐公子前些日子游歷归来,写了一本游记?”陶让开门见山。
    徐长青点点头。“胡乱记了些,算不得什么正经书。”
    “徐公子谦虚了。”陶让笑道,“我听说你在中秋文会上写了一首诗,其中『龙女赠珠去,龟僧呼酒倾』两句,颇有意趣。想来游记里,一定有不少精彩见闻。”
    两人便聊了起来。陶让问起徐长青游歷的经过,徐长青拣了些能说的讲。棲霞坳的霞光,天台山的云海,海边小镇的赶海节。他讲得不疾不徐,陶让听得入神,时不时点头。
    “徐公子这一趟,走得不近啊。”陶让感慨,“我年轻时候也喜欢到处走,可惜后来琐事缠身,渐渐就走不动了。如今听你讲这些,倒像是自己也走了一遭。”
    徐长青笑道:“陶先生若有暇,不妨也出去走走。山水之间的乐趣,是坐在家里体会不到的。”
    陶让哈哈一笑,“徐公子说得是。可惜啊,我这把老骨头,走不动了。”
    聊了一会儿,一个丫鬟端著一套茶具走进来,放在旁边的案上,陶让说道:“我近日得了一批好茶,是朋友从武夷山带来的,说是岩茶中的上品。可惜我喜茶,却不善煮茶,怕糟蹋了好东西。”
    说到这,他好似猛然想起什么,“说来,我那侄女蘅儿颇懂茶道,今日借公子的光,让她给我们煮一壶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吩咐丫鬟去请小姐。
    徐长青神情微微一顿,装作不在意的样子,可袖袍里的手却攥紧了。
    修白蹲在一旁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尾巴轻轻晃了晃。
    等了没多久,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    门帘掀开,一个女子走进来。
    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乌髮松松挽著,眉目温柔,安安静静的,正是陶府小姐——陶蘅。
    陶蘅手里提著一套茶具,进来后先向陶让行了一礼。“三叔。”
    陶让笑著点头。“蘅儿来了。来,我给你介绍,这位是城北徐家的徐公子,徐长青。”
    陶蘅的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上,微微一福,“徐公子。”
    徐长青连忙站起身,躬身还礼。“陶小姐。”
    两人都有些侷促。陶让在一旁看著,捋著鬍鬚笑了笑,也不说话。
    陶蘅在茶案前坐下,开始煮茶。
    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。温壶、烫杯、投茶、注水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从容不迫。热水注入壶中,茶香便瀰漫开来,清冽中带著几分岩韵,很好闻。
    她的手很白,指节修长,握著茶壶的时候,手腕微微倾斜,水线落在壶里,没有溅出一滴。
    徐长青坐在对面,目光落在她手上,又移开,又落上去,又移开。如此反覆几次,终於还是盯著茶壶不放了。
    陶蘅察觉到他的目光,脸微微红了,手上的动作却还是稳稳的。
    茶煮好了。她先给陶让斟了一杯,又给徐长青斟了一杯,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。
    “徐公子请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。
    徐长青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,微苦,后甘,最后是绵长的回甜,確实是他喝过的最好的茶。
    “好茶。”他忍不住赞道。
    陶蘅微微一笑,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。
    陶让在一旁听著,捋著鬍鬚笑了。“確实好。可惜我不会煮,平日里喝,总差著几分味道。”
    茶过三巡,陶让和徐长青又聊了一会。
    忽然,他放下茶盏,说道:“哎呀,差点忘了,今日还有件事要办。蘅儿,你陪徐公子说说话,我去去就来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站起身,朝徐长青拱拱手,转身出去了。
    花厅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    徐长青坐在那儿,手不知道该放哪儿,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儿。他看了看窗外的兰花,又看了看墙上的画,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茶案上。
    对面的女子也低著头,手指轻轻抚著茶壶的盖子,像是在研究上面的花纹。
    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。
    修白蹲在窗台上,看著这两个人,等了半天,见两人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,便站起身,跳下窗台,慢悠悠地往外走。
    徐长青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修白见著,“喵”了一声,意思是:你们聊,我出去转转。
    徐长青张了张嘴,想叫住他,又觉得不合適。
    修白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徐长青正偷偷看陶蘅,陶蘅也正偷偷看他。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又同时移开,脸都红了。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修白出门,路过花厅旁边的厢房时,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    青黛缩在墙角,耳朵贴著门缝,脸上带著贼兮兮的笑,正听得入神。
    修白看著这一幕,尾巴晃了晃。
    他伸出爪子,轻轻推了推门。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    门开了。
    青黛嚇了一跳,猛地转过头,就看见一只白猫蹲在门口,金色的眸子正看著她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结结巴巴地,“你……你怎么出来了?”
    修白没理她,只是转头朝花厅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又看著她。
    那意思很明显:你在这儿偷听呢?
    青黛的脸腾地红了。
    “我没偷听!”她压低声音,急急地辩解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路过!对,路过!”
    修白看著她,尾巴晃了晃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青黛站在原地,又羞又恼,刚想追上去,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姐的声音。
    “青黛?”
    青黛浑身一僵,慢慢转过身。
    陶蘅站在花厅门口,看著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    “你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青黛支支吾吾,“我给小姐送点心……”
    “点心呢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青黛。
    青黛说不出话了,低著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    陶蘅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廊下那只已经走远的白猫,轻声说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    青黛如蒙大赦,连忙跑了。跑到廊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,正对上那只白猫的目光。
    白猫蹲在墙头上,白色皮毛在太阳下亮得晃眼,尾巴轻轻晃著,像是在笑。
    青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    这只猫……是故意的吧?
    它肯定是故意的!

章节目录

猫仙修行笔记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猫仙修行笔记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