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顶上，一只白猫懒洋洋地趴著。
阳光正好，晒得青瓦暖烘烘的。修白趴在瓦上，蜷起身子，把爪子揣进身下，眯著眼看天。
天很蓝，蓝得像洗过一样。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著，他盯著云看，觉得它比自己懒。
看了一会儿云，觉得有些无聊，便闭上眼，心神沉入太虚。
太虚之中，黑色瓷瓶静静地放在桃树旁。
化形丹……
老龟说化形需要灵妙，灵妙这东西玄乎其玄，听著就不像是能够炼製成丹的。
修白觉得，那鼠妖多半是被延生阁的人给骗了。毕竟，它那么蠢，被人骗不是很正常吗？
就这么又在太虚待了一会，他的目光却总是时不时扫过化形丹。
片刻后，他退出了太虚，身边多了一个瓷瓶。
拨开瓶塞，倒出那粒丹药。丹药只有黄豆大小，黑乎乎的，闻著有股子药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他盯著丹药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著，鼠妖虽然傻乎乎的，但应该不至於被假丹骗了吧。
要不……试试？
他倒是不担心中毒，毕竟连虚都能消化的肚子，又怎么会中毒呢？
打定主意，张嘴，吞丹。
丹药入喉，没什么味道。
过了几息，肚子里忽然升起一股热气，从胃里往外涌，涌到四肢百骸，涌到皮毛深处。
那热气不烈，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。可它带来的变化，却让修白愣住了。
他的身体在变。
不是变大变小，也不是变<i class=“icon icon-unie022“></i><i class=“icon icon-unie023“></i>，也不是变成別的什么，而是……变得像人了。
变化只持续了几息就停了。
修白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还是猫。
但又不太像猫了。
身体还是猫的身体，可四肢变长了一些，身形也变高了一些。他能用后腿站起来了，站得稳稳的，像人一样。
最明显的是爪子——前爪变得灵巧了，五指分开，能抓能握，像人的手，又不像。
他试著走了几步。后腿直立，前爪垂在身侧，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。那姿態，像一只穿著猫皮的人……
又或者像疯狂动物城里的动物居民？
修白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抬头看了看天，心里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。
这就是化形？半人半猫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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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……那只耗子精还是被骗了~
他试著变回去，心念一动，身体便缩了回去，又变回那只懒洋洋的白猫。再一动，又站起来，变成那个半人半猫的模样。
来回试了几次，他停下来，蹲在屋顶上，有些无语。
“这算哪门子的化形？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正想著，一团柔和的光芒飘了过来，落在他旁边。
古妖绕著转了两圈，光芒微微闪烁，像是在打量他。
“小东西，你这是什么鬼样子？”
修白瞪了它一眼，“你管我。”
“半人半猫，不伦不类的。你也叫化形？”古妖笑了，光芒乱颤。“我活了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这么寒磣的化形。你看看你，站著像人，蹲著像猫，不人不猫的，算什么？”
修白生气了，蹲下来，把爪子揣进身下。
古妖笑够了，飘到他旁边。“小东西，书生呢？在和心上人聊天？”
修白没说话。
“那你怎么在这？”
修白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就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？”古妖问。
修白终於开口：“不想。”
“你不好奇？”
修白看了它一眼，“你以为我是你啊？”
古妖噎了一下，“我怎么了？”
“你没怎么，反正满世界偷听偷看的又不是我。”
“……”古妖。
修白忽然觉得心情好多了，摇著尾巴，继续看云。
“你真不去听？”
“好奇就自己去听。”修白懒洋洋地说，“別拉上我。”
古妖哼了一声，光芒飘了飘，却没动。
过了半晌，它忽然开口：“小东西，你有没有觉得，江安城最近不太对劲？”
修白的耳朵动了动。“怎么不对劲？”
“我这些日子在城里转悠，遇见几个人，邪气得很。”古妖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大白天也敢在街上走，旁若无人。我远远看了一眼，那身上的气，浑浊得很，带著一股子瘟气。”
“瘟气？”修白坐直了身子。“在哪遇见的？”
“城南，靠近码头那一带。”古妖说，“有四五个人，穿得普普通通的，混在人群里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我也是运气好，正好撞见。”
“你看见他们往哪去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我没细看，当时正看人卖艺呢，一回头就不见了。”
修白看著它，有些无语。
古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光芒闪了闪，“你瞪我做什么？”
“你天天在城里转，就光顾著看热闹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古妖理直气壮地说，“我一只妖怪，管那些人做什么？”
修白没说话，站起来，抖了抖毛，接著又趴下了。
古妖见著奇怪，“小东西，你不会想管吧？”
“不管，就是去看看。”
“现在去看？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修白说，“今天没空。”
“没空？你有什么事？”
修白看了它一眼，“等信。”
古妖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“行行行，等信。你们这些猫，一个比一个会享福。”
…………
花厅里，徐长青和陶蘅终於开始说话了。
起因是陶蘅看见徐长青放在桌上的书稿，问了一句：“这就是公子写的游记？”
徐长青点点头，“胡乱写的，还不成样子。”
“能让我看看吗？”
徐长青犹豫了一下，把书稿递过去。
陶蘅接过，慢慢翻看。她看得很认真，一页一页地翻，偶尔停下来，多看几眼。
看完，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写得真好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。”
徐长青有些不好意思，“不过是隨手记的，谈不上好。”
陶蘅摇摇头，“公子遇见的事都写进游记里了？”
徐长青本想说“是”，可看著陶蘅的目光，他最终说道：“没有，有一些……还没想好怎么写。”
陶蘅愣住了，“那想好了，写出来了，能给我看吗？”
“当然，到时候，我第一时间便拿给小姐。”
说著，他看著陶蘅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陶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头，把书稿还给他。
“公子接下来，还要出去游歷吗？”
“要的。”徐长青点点头，“明年开春，打算去京师看看。”
陶蘅沉默了一会儿，“京师……很远啊。”
“嗯，很远。不过慢慢走，总能到的。”
陶蘅点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花厅里又安静下来，可这一次的安静，和方才不一样了。方才的安静是尷尬的，拘谨的。现在的安静，是舒服的，自在的，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，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太阳照进来，映在他们脸上，暖暖的。
徐长青坐在那里，忽然不想走了。
…………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徐长青终於从花厅里出来，怀里抱著一个食盒，是陶蘅做的桂花糕，说给小白吃的。
他脸上带著笑，步子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修白从屋顶上跳下来，落在他面前。
“聊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走吧，回家。”
出了陶府，巷子里很安静。
徐长青走得很慢，步子不急不缓，嘴角一直带著笑。他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陶府的大门。
“喵~”修白说。
徐长青回过神来，笑了笑。“回家，回家。”
修白看著他这副模样，尾巴晃了晃。
恋爱脑，没救了。
他们慢慢往回走。走了一段，徐长青忽然开口：“小白，你说……陶小姐好像很喜欢我的故事？”
修白看了他一眼，“然后呢？”
“没然后。”徐长青笑了笑，“就是觉得，高兴。”
他確实很高兴，从走出花厅，他始终嘴角噙著笑。夕阳照在他脸上，整个人都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欢喜。
修白知道徐长青高兴什么。不是因为被夸了，而是因为夸他的那个人，懂他写的是什么。
这世上的事，最难得的，就是遇见一个懂你的人。
…………
晚上，徐长青在书房里写信。写了很长，写了又改，改了又写，一直写到灯油快尽了才搁笔。
修白蹲在窗台上，看著他。
“写什么呢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徐长青把信折好，装进信封里。“就是写写今天的事。”
修白没再问。
徐长青把信放在桌上，伸了个懒腰。“小白，你说陶家三叔今天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“什么故意的？”
“就是……藉故离开，留我和陶小姐单独说话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吗？我都没看出来。”
徐长青脸红了红，“小白你又取笑我。”
修白瞥了他一眼，嘆气道：“你……真没救了。”
徐长青笑了，吹灭油灯，躺到床上，“小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修白沉默了一会儿，“不知道，我是猫。”
徐长青笑了，翻了个身，“也是，你是猫，不懂这些。”
修白没说话，只是尾巴轻轻晃了晃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毛白得发亮。
夜深了，徐长青睡著了。修白跳上墙头，望著城南的方向。
码头，瘟气，延生阁。
確实得去看看。
他这么想著，却没有动。只是蹲在那里。
古妖飘出来，落在他旁边。
“你不去？”
“明天去。”
古妖笑了。“你这小东西，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修白没理它，蜷起身子，把爪子揣进身下。
月光下，一团白影，一团光，就这么静静地蹲在墙头上，看著这座睡了过去的城。
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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