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觉到太虚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闭上眼，心神沉入太虚。
太虚之中，一切如常。月光依旧，云气翻涌。可修白一进来，就察觉到了不同——
桃树不一样了。
那棵半人高的小树，枝头的花苞比之前更鼓了，鼓得像要炸开。粉白的顏色从花苞的缝隙里透出来，一点一点的。
修白蹲在桃树前，盯著那些花苞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那是花瓣舒展的声音。
花苞裂开了一条缝，粉白的花瓣从那条缝里探出来，一片，两片……慢慢地盛开。
枝头上，花瓣粉白，花蕊嫩黄，一缕香气若有若无的縈绕在鼻尖。
桃树……开花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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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花开。
两世百余年，他见过春去秋来，见过花开花落，可那些花都是画外的，而这一次，花却开在了画里，他自己的画里。
花开的不多，疏疏落落的几朵，点缀在枝头。不像春日桃花的繁盛烂漫，倒像冬夜里的几点星光，清冷，安静，却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修白蹲在树下，仰头看著那些花。
他等这棵桃树开花，等了很久。
徐长青说桃树开花，少说也要三五年。
他虽然当时说他是乌鸦嘴，但內心也认为至少还要再等一年。可没成想，它就这么开了，在除夕的夜里，在他没想到的时候。
“哟，开花了。”古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我还以为要等到春天呢。”
“嗯，开了。”
古妖绕著桃花转了一圈，“怎么没有文气滋养也能开？那书生不是好久没写字了吗？”
徐长青確实很久没给他写文气字了，这些日子他忙著备考，连觉都睡不够，哪还有心思写字？可没有文气滋养，桃树还是开花了。开得这么盛，这么满，像是要把攒了一年的力气都使出来。
“不知道，它自己就开了。”修白也有些茫然，“也许它已经不需要文气字了。”
“不需要了？”
“根扎稳了，时候到了，自然就开了。”
“看来是养够了。”
修白没有说话，他直起身，走到桃树跟前，伸出爪子，轻轻碰了碰桃花，花瓣在他爪尖颤了颤，没有落。
修白收回爪子，退后两步，尾巴晃得更欢了。
又看了一会儿，他的目光落在桃树旁边，柳枝枝条也比之前多了，长了，垂下来，丝丝缕缕的。
然后修白转头，来到龙鬚草种子旁，用爪子拨了拨土，种子还在，它没有死，只是不肯发芽，和刚种下去时一模一样。
它为什么没有动静？修白疑惑。
“急什么？”古妖飘过来，“这东西娇贵得很，得慢慢养，急不得。”
“龙鬚草呢？”古妖问。
修白点点头，把土重新盖上。
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太虚之中的土地，比之前又大了一些。从龙宫回来之后，土地一直在缓慢扩张，到如今已经有一亩见方了。
可看著看著，他又觉得不对了，仔细观察后，他终於发现，竟然是脚下这土地动了！
整片土地向东偏移了一小段距离，虽然偏移的幅度不大，但修白日日看著，这点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不止如此。地气也弱了一些。那些厚重沉稳的气息比之前淡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耗它，在不可阻挡地流失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灵气逸散了。”古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逸散了？”
“嗯，你这画卷虽神奇，却终究不是独立存在的天地。它依附於你，依附於这方天地，如果没有长期的灵气滋养，灵气、地气就会逸散，画中的一切也会慢慢枯萎。就像一盆水，你不往里添，它总会慢慢乾涸。”
“你早就发现了？”修白问。
“自然，我以为你知道这些。”
修白的耳朵动了动，“既然灵气逸散了，那桃树为什么还会开花？”
古妖想了想，说道：“灵气、地气逸散不是消失，它汲取了充足的养分，开花有什么稀奇。只是……”
它顿了顿，“这般逸散，散到一定程度，它就不会再长了，甚至会死。”
修白沉默了。
他想起《棲霞谷云笈》里的话：“太虚未成，先有云气；云气既生，方能为基。”
如今太虚已成，可这“基”还不够稳。
灵气会散，地气会泄，就像一座房子，墙有了，屋顶有了，可门窗没关严，风会灌进来，暖气会跑出去。
温室里的花朵，再悉心照料也是脆弱的。他得想办法，让这片天地自己活起来。
“有什么办法解决吗？”他问。
“两个法子。”古妖说，“一是找更多的灵物、灵脉，往里填。灵气足了，逸散就慢了。
二是让这太虚成为自成天地的小世界，自己循环，自己生养，不外求，也不外泄。”
“自成天地的小世界？”修白喃喃著。
他看著头顶的云气，看著脚下的土地，看著那朵刚开的桃花。
“你说……天地何以为天地？”修白忽然问。
古妖愣了一下，“什么？”
“天地。”修白说，“天为什么是天？地为什么是地？它们是怎么来的？又是怎么维持的？”
古妖沉默了一会儿，“你这是要跟我论道？”
“不是。”修白摇摇头，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古妖的光闪了闪，像在思考。
“我听说，”它缓缓开口，“天地初开的时候，清者上升为天，浊者下沉为地。清气轻，浊气重。轻的往上飘，重的往下沉。飘著飘著，就成了天。沉著沉著，就成了地。”
修白闻言微微一怔，这些话很熟悉。盘古开天，清气上升为天，浊气下沉为地。阴阳交泰，万物生焉。
“然后呢？”修白问。
“然后就有了有阴阳，清浊，生克，万物。”古妖说，“你这画里有月，有土，有云气，有文气，有灵植。看著齐全，可唯独缺了一样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浊。”
“清气上升，浊气下沉。这是天地的道理。你这太虚里，清气倒是不少，文气清正，灵气清透，可浊气呢？没有浊气托底，清气就立不住。没有生克循环，万物只生不灭，这小世界终究是虚浮的，迟早会枯朽崩解。”
修白听著，默然頷首。
確实，他的画里无论是文气、灵气、月华，乃至佛光，这些都是往上走的，都是清的。
可浊气呢？又是什么？画里有吗？
他想了想，忽然想起一样东西。
瘟种。
那些污浊暗红的，散发著腐臭气息的瘟种，他收进太虚之后，一直堆在角落里，没来得及处理。
他走过去，用爪子拨开一个罈子的封口。
一股黑气从坛口涌出来，那股气息是浊的，是污的，是煞的，浓烈得像实质，闻著就让人不舒服。
接著，黑气开始往下沉，不可阻挡地往下沉，沉进土地里，沉进泥土深处。
一直沉到很深的地方。
然后，那些黑气停住了。
它们像一层厚厚的淤泥，铺在太虚的最底层，沉甸甸的，黏糊糊的。
可与此同时，云气动了。
它们开始上升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著，一点一点往高处走，越走越高，越走越远。
清气上升立世，浊气下沉托底。
一上一下，一清一浊，像是两只手，把这片小小的天地撑开了。
修白蹲在那里，看著这一切，终於明白了。
清上浊下，中间是万物。没有浊，清没有依託。没有清，浊没有方向。
如今有了浊，太虚之中便有了看不见的线，这是规矩，是道理，是太虚天地的骨架。
古妖飘在空中，光芒微微颤动。
“小东西，”它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，“你竟想到这个法子，还真有你的。”
修白没有说话，退后几步，看著这片天地。
云气之上的虚空，似乎高了一些。脚下的土地，似乎深了一些。连那颗沧海月明珠的光都似乎更亮了些。
可……
“还差得远。”古妖说，“这点浊气，不够。”
修白点点头，还不够。
那些瘟种太少了。浊气还不够厚，清浊之间的界线还不够分明。太虚的边界还有缝隙，灵气还在往外逸散。
他需要更多的浊气。
不仅是瘟种得浊，还需要更多浊，煞气，秽气，污气，朽气，这些在別人眼里是避之不及的邪物，却是修补这片天地，能托住天地的浊！
他需要找到它们，带回来，埋进地里。
“小东西，你想收集浊气？”古妖忽然说道。
“嗯。”修白说，“越多越好。”
“想法很好，可浊气那东西，沾上了就甩不掉，轻则伤身，重则丧命。你就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我什么都吃过。”
古妖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“也是。你连我的执念都吞过，还怕什么浊气？”
修白没有接话，他目光扫过这片太虚。
他不知道去哪找浊气，但他知道，这片天地，他会好好养著。
养到它足够大，大到能装下他想装的一切。
…………
大年初一，天还没亮，爆竹声就把人吵醒了。
“小白，新年好。”徐长青的声音还带著起床的沙哑。
修白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“新年好。”
“走，去给祖母拜年。”徐长青弯腰想抱他，修白躲开了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闭上眼，心神沉入太虚。
太虚之中，一切如常。月光依旧，云气翻涌。可修白一进来，就察觉到了不同——
桃树不一样了。
那棵半人高的小树，枝头的花苞比之前更鼓了，鼓得像要炸开。粉白的顏色从花苞的缝隙里透出来，一点一点的。
修白蹲在桃树前，盯著那些花苞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那是花瓣舒展的声音。
花苞裂开了一条缝，粉白的花瓣从那条缝里探出来，一片，两片……慢慢地盛开。
枝头上，花瓣粉白，花蕊嫩黄，一缕香气若有若无的縈绕在鼻尖。
桃树……开花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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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花开。
两世百余年，他见过春去秋来，见过花开花落，可那些花都是画外的，而这一次，花却开在了画里，他自己的画里。
花开的不多，疏疏落落的几朵，点缀在枝头。不像春日桃花的繁盛烂漫，倒像冬夜里的几点星光，清冷，安静，却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修白蹲在树下，仰头看著那些花。
他等这棵桃树开花，等了很久。
徐长青说桃树开花，少说也要三五年。
他虽然当时说他是乌鸦嘴，但內心也认为至少还要再等一年。可没成想，它就这么开了，在除夕的夜里，在他没想到的时候。
“哟，开花了。”古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我还以为要等到春天呢。”
“嗯，开了。”
古妖绕著桃花转了一圈，“怎么没有文气滋养也能开？那书生不是好久没写字了吗？”
徐长青確实很久没给他写文气字了，这些日子他忙著备考，连觉都睡不够，哪还有心思写字？可没有文气滋养，桃树还是开花了。开得这么盛，这么满，像是要把攒了一年的力气都使出来。
“不知道，它自己就开了。”修白也有些茫然，“也许它已经不需要文气字了。”
“不需要了？”
“根扎稳了，时候到了，自然就开了。”
“看来是养够了。”
修白没有说话，他直起身，走到桃树跟前，伸出爪子，轻轻碰了碰桃花，花瓣在他爪尖颤了颤，没有落。
修白收回爪子，退后两步，尾巴晃得更欢了。
又看了一会儿，他的目光落在桃树旁边，柳枝枝条也比之前多了，长了，垂下来，丝丝缕缕的。
然后修白转头，来到龙鬚草种子旁，用爪子拨了拨土，种子还在，它没有死，只是不肯发芽，和刚种下去时一模一样。
它为什么没有动静？修白疑惑。
“急什么？”古妖飘过来，“这东西娇贵得很，得慢慢养，急不得。”
“龙鬚草呢？”古妖问。
修白点点头，把土重新盖上。
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太虚之中的土地，比之前又大了一些。从龙宫回来之后，土地一直在缓慢扩张，到如今已经有一亩见方了。
可看著看著，他又觉得不对了，仔细观察后，他终於发现，竟然是脚下这土地动了！
整片土地向东偏移了一小段距离，虽然偏移的幅度不大，但修白日日看著，这点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不止如此。地气也弱了一些。那些厚重沉稳的气息比之前淡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耗它，在不可阻挡地流失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灵气逸散了。”古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逸散了？”
“嗯，你这画卷虽神奇，却终究不是独立存在的天地。它依附於你，依附於这方天地，如果没有长期的灵气滋养，灵气、地气就会逸散，画中的一切也会慢慢枯萎。就像一盆水，你不往里添，它总会慢慢乾涸。”
“你早就发现了？”修白问。
“自然，我以为你知道这些。”
修白的耳朵动了动，“既然灵气逸散了，那桃树为什么还会开花？”
古妖想了想，说道：“灵气、地气逸散不是消失，它汲取了充足的养分，开花有什么稀奇。只是……”
它顿了顿，“这般逸散，散到一定程度，它就不会再长了，甚至会死。”
修白沉默了。
他想起《棲霞谷云笈》里的话：“太虚未成，先有云气；云气既生，方能为基。”
如今太虚已成，可这“基”还不够稳。
灵气会散，地气会泄，就像一座房子，墙有了，屋顶有了，可门窗没关严，风会灌进来，暖气会跑出去。
温室里的花朵，再悉心照料也是脆弱的。他得想办法，让这片天地自己活起来。
“有什么办法解决吗？”他问。
“两个法子。”古妖说，“一是找更多的灵物、灵脉，往里填。灵气足了，逸散就慢了。
二是让这太虚成为自成天地的小世界，自己循环，自己生养，不外求，也不外泄。”
“自成天地的小世界？”修白喃喃著。
他看著头顶的云气，看著脚下的土地，看著那朵刚开的桃花。
“你说……天地何以为天地？”修白忽然问。
古妖愣了一下，“什么？”
“天地。”修白说，“天为什么是天？地为什么是地？它们是怎么来的？又是怎么维持的？”
古妖沉默了一会儿，“你这是要跟我论道？”
“不是。”修白摇摇头，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古妖的光闪了闪，像在思考。
“我听说，”它缓缓开口，“天地初开的时候，清者上升为天，浊者下沉为地。清气轻，浊气重。轻的往上飘，重的往下沉。飘著飘著，就成了天。沉著沉著，就成了地。”
修白闻言微微一怔，这些话很熟悉。盘古开天，清气上升为天，浊气下沉为地。阴阳交泰，万物生焉。
“然后呢？”修白问。
“然后就有了有阴阳，清浊，生克，万物。”古妖说，“你这画里有月，有土，有云气，有文气，有灵植。看著齐全，可唯独缺了一样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浊。”
“清气上升，浊气下沉。这是天地的道理。你这太虚里，清气倒是不少，文气清正，灵气清透，可浊气呢？没有浊气托底，清气就立不住。没有生克循环，万物只生不灭，这小世界终究是虚浮的，迟早会枯朽崩解。”
修白听著，默然頷首。
確实，他的画里无论是文气、灵气、月华，乃至佛光，这些都是往上走的，都是清的。
可浊气呢？又是什么？画里有吗？
他想了想，忽然想起一样东西。
瘟种。
那些污浊暗红的，散发著腐臭气息的瘟种，他收进太虚之后，一直堆在角落里，没来得及处理。
他走过去，用爪子拨开一个罈子的封口。
一股黑气从坛口涌出来，那股气息是浊的，是污的，是煞的，浓烈得像实质，闻著就让人不舒服。
接著，黑气开始往下沉，不可阻挡地往下沉，沉进土地里，沉进泥土深处。
一直沉到很深的地方。
然后，那些黑气停住了。
它们像一层厚厚的淤泥，铺在太虚的最底层，沉甸甸的，黏糊糊的。
可与此同时，云气动了。
它们开始上升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著，一点一点往高处走，越走越高，越走越远。
清气上升立世，浊气下沉托底。
一上一下，一清一浊，像是两只手，把这片小小的天地撑开了。
修白蹲在那里，看著这一切，终於明白了。
清上浊下，中间是万物。没有浊，清没有依託。没有清，浊没有方向。
如今有了浊，太虚之中便有了看不见的线，这是规矩，是道理，是太虚天地的骨架。
古妖飘在空中，光芒微微颤动。
“小东西，”它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，“你竟想到这个法子，还真有你的。”
修白没有说话，退后几步，看著这片天地。
云气之上的虚空，似乎高了一些。脚下的土地，似乎深了一些。连那颗沧海月明珠的光都似乎更亮了些。
可……
“还差得远。”古妖说，“这点浊气，不够。”
修白点点头，还不够。
那些瘟种太少了。浊气还不够厚，清浊之间的界线还不够分明。太虚的边界还有缝隙，灵气还在往外逸散。
他需要更多的浊气。
不仅是瘟种得浊，还需要更多浊，煞气，秽气，污气，朽气，这些在別人眼里是避之不及的邪物，却是修补这片天地，能托住天地的浊！
他需要找到它们，带回来，埋进地里。
“小东西，你想收集浊气？”古妖忽然说道。
“嗯。”修白说，“越多越好。”
“想法很好，可浊气那东西，沾上了就甩不掉，轻则伤身，重则丧命。你就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我什么都吃过。”
古妖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“也是。你连我的执念都吞过，还怕什么浊气？”
修白没有接话，他目光扫过这片太虚。
他不知道去哪找浊气，但他知道，这片天地，他会好好养著。
养到它足够大，大到能装下他想装的一切。
…………
大年初一，天还没亮，爆竹声就把人吵醒了。
“小白，新年好。”徐长青的声音还带著起床的沙哑。
修白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“新年好。”
“走，去给祖母拜年。”徐长青弯腰想抱他，修白躲开了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