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这日,天还没亮,徐府就醒了。
    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,是那股子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。蒸笼摞得比人还高,混著糯米的甜香和肉馅的咸鲜的白气往外涌,把整座宅子都拢在里面。
    修白是被这香气勾醒的。他从炭盆边的软垫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身子拉得老长,尾巴直直地翘著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    骨头咯咯响了几声,他抖了抖皮毛,来到厨房。
    “小白,你说香不香?”丫鬟一扭头,看见白猫,笑著问。
    修白“喵”了一声。
    丫鬟便笑得更欢了,“它说香!”
    另一个丫鬟也笑,“你听得懂猫话?”
    “当然,我养过猫的!”
    两人说说笑笑地端著盘子走了。修白还蹲在门口,老夫人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唤了一声:“小白。”
    修白转过头,看著她。
    老夫人笑了笑,朝他招招手,“来,过来。”
    修白踱到她身边,跃上窗台。老夫人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说道:“今日就是除夕了。怎么样?热闹吧?”
    修白“喵”了一声,任由她摸著。
    老夫人笑了笑,“晚上年夜饭,给你也留个位子。”
    修白的耳朵动了动。
    老夫人看著他,目光温和,“你陪长青走了一路,又在这府里住了这么久,早就是一家人了。一家人,就该坐在一起吃年夜饭。”
    她没有等修白回应,慢慢地走了。
    修白蹲在原地,古妖飘在他旁边,光芒在晨光里显得淡淡的。
    “过年还热闹。”它说。
    “除夕就是这样的。”
    “年年如此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不觉得烦?”
    修白看了他一眼,“你烦不烦?”
    “不烦。”
    “那不就结了,过年就该热闹,这叫年味。”
    “年味……”古妖喃喃,过了一会儿,它忽然说道:“小东西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过年好。”
    修白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著那团光。
    “你一个妖怪,怎么也学得跟人一样?”
    “这叫入乡隨俗。”古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,“我既然来了人间,总得学著点人间的规矩。过年说过年好,这不是规矩吗?”
    修白无奈,“算是吧。”
    “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句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修白。
    片刻后,他囫圇著说:“过年好。”
    古妖光芒乱颤,“乖~”
    修白身子一僵,瞪了他一眼,扭头走了。
    古妖光芒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天快黑的时候,徐府的灯笼全亮了。
    远处,鞭炮声密集起来,噼里啪啦的。孩子们的笑声从巷口传来,脆脆的,混在鞭炮声里,给这热闹添了一层喜庆。
    正厅里,年夜饭已经摆上了。
    一张大圆桌,铺著新换的朱红桌布,上面摆满了菜。鸡鸭鱼肉,冷盘热炒,汤羹点心,满满当当的,盘子摞盘子,碗挨碗,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。
    老夫人坐在主位上,徐允中坐在她旁边,徐长青坐在下首。其余各房的人也都在,按辈分依次落座,说说笑笑的,热闹得很。
    可最引人注目的,是老夫人右手边的那张椅子。
    红木的太师椅,椅面上铺著棉垫和绒毯。桌前放著小几,上面摆著一只青瓷小碗,一双银箸,以及一只酒杯。
    这都是给修白准备的。
    徐家人早就习惯了。这些日子,少爷带回来的那只白猫在府里进进出出,来去自如,比主人还自在。老夫人发过话,说它是家里的贵客,谁也不能怠慢。
    起初还有人嘀咕,觉得一只猫哪配上“贵客”?可日子久了,见那猫通人性,又聪明,便也渐渐习惯了。
    老夫人看了一眼那个位子,又看了一眼门口,“小白呢?”
    “在院子里。”徐长青站起身,走到门口,喊了一声,“小白,吃饭了!”
    修白从廊下慢悠悠地走出来,踱进正厅。
    老夫人看著他,笑了笑,“小白,过来坐。”
    修白跳上那张小几旁的椅子,蹲坐下来,尾巴轻轻卷著。
    一家人终於齐了。
    “开席吧。”老夫人举起酒杯,说了几句吉利话。眾人纷纷举杯,齐声道贺。
    徐长青给修白也倒了一小杯,酒是温过的,琥珀色的酒液散发著淡淡的药香。
    “尝尝。这是屠苏酒,过年喝的。喝了祛病消灾,一年平安。”他说。
    修白低头看著那杯酒,酒液澄澈,又凑近闻了闻,有股药味,正想著尝一尝,却听见老夫人开口了:“小白。”
    修白抬起头,看著她。
    “老身敬你一杯。”老夫人端起酒杯,“多谢你这一路照拂长青。”
    修白愣了一下。桌上的人也愣了。堂堂徐府的老夫人,给一只猫敬酒?这……这像什么话?
    可老夫人不在乎。她端著酒杯,看著修白,目光认真,不像是在说笑。
    修白沉默了一瞬,然后低下头,在面前的酒杯里舔了一口。
    活了两辈子,他还是第一次喝屠苏酒。酒体入口微甜略涩,他刚觉得味道还不错的时候,一股子辣劲儿就冲了上来。
    活了两辈子,他还是第一次喝屠苏酒。酒体入口微甜略涩,他刚觉得味道还不错的时候,一股子辣劲儿就冲了上来。
    酒劲的辣,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,像是吞了火。他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,耳朵向后贴,整张猫脸都皱成了一团。
    桌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    老夫人也笑了,“这猫儿,倒是个实诚的。头一回喝酒,不知道深浅。”
    修白瞪了徐长青一眼,徐长青笑得更欢了,“第一次喝的时候都这样,习惯就好了。”
    修白眨巴著眼,又舔了一口,这回辣味淡了些,多了一股淡淡草药香。
    他舔了第三口,第四口,小半杯酒就这么下了肚。
    徐长青在一旁看著,笑著说:“小白,別光喝酒,吃菜。”
    说著,他夹了一个丸子,放进修白的碗里,“尝尝,这是王厨娘的拿手菜。”
    丸子金黄酥脆,冒著热气。修白嗅了嗅,咬了一口。
    外皮酥脆,內里鲜嫩,肉汁在嘴里化开,带著薑末的清香和酱油的咸鲜。他眯起眼睛,尾巴不自觉地晃了晃。
    “好吃吗?”徐长青问。
    “喵。”修白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满足。
    徐长青笑了,“慢慢吃,別噎著。”
    厅里觥筹交错,笑语喧譁,满满幸福的味道。
    修白看著这一切,便又想起了从前,那时过年也是这般热闹,只是后来……热闹忽然就没有了。
    什么时候没得呢?他仔细想了想,似乎是长大以后……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年夜饭吃到很晚。
    老夫人年纪大了,撑不住,早早歇下了。徐允中和几个亲戚已经喝得脸红红的,说话的声音也大了,你一句我一句,谁也不让谁。
    丫鬟们撤了席面,端上零食,又沏了新茶。
    徐长青坐在窗边,手里端著杯酒。他也喝了不少,面色通红,眼睛却亮亮的,精神得很。
    “小白。”徐长青忽然开口。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你以前在画里,除夕怎么过的?”
    修白懒洋洋的说道:“就那么过的。”
    “画外头热闹,画里头冷清?”徐长青问。
    修白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    徐长青笑了,“今年不一样了。”
    “怎么不一样?”
    “今年你在外头。”徐长青说,“在外头,就得过年。过年就得吃年夜饭,喝屠苏酒,守岁。这是规矩。”
    修白瞥了他一眼,“谁定的规矩?”
    徐长青想了想,“人定的。”
    “我是猫。”
    “猫也得守人的规矩。”徐长青笑了,“谁让你在人间呢?”
    守岁,是规矩。
    除夕夜不能早睡,要守著,等新旧交替,等春天回来。徐家的老规矩,年夜饭吃完,一家人坐著喝茶聊天,嗑瓜子,说閒话,一直守到子时。
    徐允中喝完酒,又和几个亲戚打起叶子牌。徐长青则和家中孩童一起去放炮玩,修白懒得动弹,就蜷在椅子上,听著徐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    “听说城东的王家今年又添了个孙子。”
    “是吗?那可得去贺贺。”
    “开春乡试,长青可有把握?”
    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    “爹,您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
    “我说的是实话。科举的事,三分靠学问,七分靠运气。”
    “那您倒是说说,长青的运气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我哪知道?我又不是算命的。”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子时到了。
    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“新年了”,然后整个江安城都炸开了。噼里啪啦的,从四面八方涌来,连成一片。
    烟花也升起来了,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,红的绿的黄的紫的,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
    修白蹲在屋顶上,看著满城的烟火。
    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此起彼伏。它们那么亮,那么艷,却转瞬即逝,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,只剩一缕青烟,在夜风里飘散。
    古妖在他旁边,也看著。
    “小东西,你说这人间,怎么就有这么多节庆?过年,元宵,端午,中秋……一个接一个的,过也过不完。”古妖忽然问。
    修白想了想,说道:“也许是怕日子太单调了吧。天天都一样,过久了就腻了。隔三差五来个节庆,热闹热闹,日子就有了盼头。”
    “有盼头?盼什么?”
    “盼著长大,盼著成家,盼著幸福……”
    “盼著死?”
    修白闻言一僵,没好气地说道:“不会说话就闭嘴~”
    古妖的光抖了抖,嘟囔道:“我又没说错~”
    片刻后,它忽然说:“小东西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想过了,等我消散的那天,也要有个仪式。”
    修白的耳朵动了动,“什么仪式?”
    “怎么著也得给我上炷香吧。”古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认真,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还从没被人上过香。”
    修白看了它一眼,“那要不要再给你立个牌位?”
    古妖的光猛地亮了一下,“可以呀!”
    修白:“……”
    “不过……牌位上不能写『古妖』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叫什么?”
    “还没想好。”古妖说,“想好了告诉你。”
    “行。”修白说,“那我等著。”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子时过了,烟花稀了,鞭炮声也散了。
    夜风里飘著火药的气味夹杂著寒气,吸一口,凉到肺里。
    修白回到了房间,徐长青已经睡了,屋里炭盆烧著,暖烘烘的。他蜷在炭盆旁边的软垫上,正准备睡,忽然心念一动,他感应到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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