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斯莱斯驶过皇后区大桥,穿过曼哈顿,从威廉斯堡大桥拐进了布鲁克林。
    仪錶盘上的油量表还有一半多,足够再开几个小时。但李安不想再开了。这辆车是伊德斯的,白色的劳斯莱斯,特別的显眼,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它,都能顺著车牌找到他。
    他把车开进了布鲁克林深处的一个工业区。
    晚上一点多,这里没有人,连流浪汉都没有。
    街道两侧是废弃的仓库和生锈的铁门,路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也在闪,发出“嗡嗡”的电流声,像苍蝇在耳边飞。
    他把车停在一堵没有窗户的红砖墙旁边,熄了火,没有关灯。车灯照在墙上,照亮了墙上用喷漆涂的鲜红色涂鸦——“ serial killer”(杀人狂魔)。
    李安下了车,他走到车头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车门內侧的座椅。
    真皮座椅,黑色光滑。他用指甲抠住了座椅边缘的接缝,用力一撕,一块巴掌大的真皮被他撕了下来。
    真皮的背面还带著一层薄薄的海绵,摸上去软软的。他站起来,走到车尾,找到了油箱门。
    他伸手抠住油箱门的边缘,用力一拉,油箱门弹开了。里面是黑色的塑料油箱盖
    李安拧开了油箱盖,把手里那块真皮捲成一个卷,从道袍袖袋里摸出那个打火机,打著了火,火苗在夜风中晃了一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
    他把火苗凑到真皮卷的边缘,皮烧焦了,发出刺鼻的气味,火苗从皮的边缘爬上去,越烧越大。
    李安把燃烧的真皮卷塞进了油箱口。真皮卷堵在油箱口,火焰从缝隙里往外冒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    他转身,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。步伐不快不慢,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。
    李安身后传来是“轰”的一声,车爆炸了。
    衝击波从背后推了李安一把,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
    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火光照亮,长长的,投在前方的柏油路面上。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身后的火光从橘黄色变成了红色,浓烟升起来,遮住了路灯的光。
    空气里瀰漫著汽油味和烧焦的橡胶味,只剩下半边天被映成了橘红色。
    李安拐进了一条小巷,身后的火光被建筑物挡住了,
    他走了几条街,穿过一片居民区,走到了一条有公交站的街上。
    公交站牌上写著“b15”,线路图指向曼哈顿和布鲁克林,站台上没有座位,只有一根铁柱,上面掛著一块塑料板。
    塑料板上贴著一张破旧的告示,上面写著“本线路服务时间: 24小时。
    李安站在站台旁边,从袖袋里摸出那部手机。他在开劳斯莱斯时就订了一家附近的汽车旅馆。叫“诺斯特兰汽车旅馆”,评分4.3星。
    公交车来了,一辆老式的巴士,车身是绿色的,漆面剥落了不少,露出下面灰色的底漆。
    前挡风玻璃上贴著一个黄色的“out of service”的牌子,但司机把它翻到了“b15”那面。车门打开了,发出“嗤——”的气压声。
    李安上了车,车里没有多少人,但气氛不对。
    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一踏进车厢,那种感觉就扑面而来,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    车厢里的灯是白炽灯,但灯光发黄,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蜡像。
    座椅是塑料的,深蓝色,有些座位裂了,露出下面的海绵。地板是黑色的橡胶,上面有无数道划痕和已经干了的泥脚印。
    乘客不多,七八个,分散在车厢各处。靠近前门坐著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白人男性,四十多岁,头髮乱糟糟的,怀里抱著一个纸袋,纸袋里不知道装著什么。
    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他旁边坐著一个黑人女性,头髮编成了细细的辫子,每一根辫子的末端都繫著一颗彩色的珠子,她低著头,在用一根针扎自己的手指,是在挑指甲里的什么东西,动作很慢,很专注。
    车厢中部坐著一个上了年纪的白人老头,穿著格子衬衫,扣子扣错了位,领口一高一低。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嘴巴微张,已经睡著了,像在锯木头。
    他旁边坐著一个年轻的亚裔女人,戴著耳机,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,屏幕上在播一部韩剧,她的眼眶是红的,刚哭过。
    再往后,靠近后门的位置,站著一个瘦高的黑人青年,穿著一件萤光绿的安全背心,头戴安全帽,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下班。他的手里攥著一瓶啤酒,用纸袋包著,时不时抿一口,然后砸吧砸吧嘴。
    车厢里没有任何交谈声,只有引擎的低鸣、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摩擦沙沙声、老头打呼嚕的声音。
    没有人打量刚上车的李安。
    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像一组各自凝固后,被摆放在车厢里的蜡像。
    李安投了两枚硬幣,硬幣掉进投幣箱,发出“叮啷、叮啷”的声音,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    司机没有抬头,继续开车,司机是一个肥胖的黑人女性,头髮用花布包著,左手握方向盘,右手捏著一块饼乾,正在吃。
    她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    李安走到车厢最后排,靠窗坐下。座椅是热的,像是刚有人坐过。
    他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街道,公交车沿著弗拉特布希大道往南走,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,街灯从车窗外掠过,橙黄色的光一块一块地打在他的脸上,然后消失。
    街道两侧的建筑越来越低,从五六层降到了两三层,从砖房降到了木板房。
    有些房子门口的台阶上坐著人是流浪汉,坐在那里发呆,像在等什么人。他们的目光空洞,看著公交车从眼前驶过。
    李安看著车窗外的夜景,在想接下来怎么办。
    伊舍斯跑了,真正的兔脸先生跑了。他从密道逃走,比他们早走了。他可能已经通知了他的手下,已经在安排人来找李安。
    伊舍斯知道李安的事太多了,不仅知道李安的脸,还知道李安的名字。
    伊舍斯不会放过李安,不仅仇恨,也是因为恐惧。
    李安杀了他的弟弟,炸了他的別墅。只要李安活著,伊舍斯就永远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,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拔掉这根刺。
    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,五十几秒的红灯。
    李安透过车窗看到对面街上有一家亮著灯的商店,是一家杂货店,橱窗里摆著几包薯片和几瓶可乐。店的招牌是西班牙语的,他看不懂。
    店门口蹲著一只黑猫,瘦骨嶙峋的,在舔自己的爪子。
    突然,正在舔爪子的黑猫弓起了身子,浑身炸毛的朝公交车大声嚎叫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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