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妍受了委屈,一路上红著眼圈回的家。
    她心里火烧火燎,恨不得立刻衝到教育局问个清楚,可眼下早已过了下班时间,再急也只能压到明天。
    朵朵一到家,就呜呜抱住曾玉梅哭,嚷嚷有人欺负嫂纸。
    曾玉梅担忧地看向乔清妍,问怎么回事。清妍说没事儿,却抬手抹了下眼睛。
    她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,又快步走进厨房、进屋张望。
    曾玉梅抱著朵朵跟进来,说:“劲野还没回,估摸著今天城里事多,怕是要在那边过夜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没找他。”清妍嘴硬,话音刚落,委屈便忍不住在心头蔓延,小嘴微微撇起。
    她特別想他,偏偏他还不在。
    次日一早,清妍先去学校请了半天假,蹬著自行车直奔教育局。
    这两日前来核查考编成绩的人络绎不绝,门卫大爷统一指引他们去李干事的办公室。
    走进屋內,清妍报上自己的姓名,询问综合评分结果。
    李干事抬眼淡淡瞥了她一下:“怎么又来了?昨天你爱人不是刚过来查过你的成绩?”
    “我爱人?”清妍茫然。
    “对啊,一个皮肤有点黑,个子很高长得蛮帅的一个男人,昨天早上来这儿问你的成绩。我跟他说过了,有人写举报信举报你,你的成绩已经作废了!以后不能再考编。”
    踏出教育局大门,方才还晴朗的天骤然乌云压顶,整片天地都蒙上一层灰败。
    冷风卷著枯叶满地乱旋,萧瑟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    清妍失魂落魄地推著自行车往回走,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,僵硬麻木,像是一尊没有生机的泥塑。
    一路上,边走边无声地抹眼泪。
    她实在无法接受,一封凭空捏造的举报信,轻飘飘就碾碎了她日夜付出的所有努力。
    她能猜到那封举报信大概率是陈晓梦递交的,对方虽然不识字,可她能托別人代写。
    只是清妍看不到那封原件,也无从去质问。
    无边的疲惫席捲全身,是深入骨髓的心力交瘁。
    她真的早已厌烦,疲於应付这些心思歹毒、处处算计她的人。
    李干事的话还在耳边迴响,事情已成定局,就连她现有的民办教师资格,恐怕都保不住。
    往后,她再也不能站上讲台教书了。
    这样想著,清妍眼泪流的更凶了。
    她不过只想安安稳稳做一名普通老师,为什么这么难?
    那些领导又为何仅凭一封无凭无据的举报信,就轻易定她的罪?
    若是人人都能隨意写举报信污衊他人,且无需为虚假说辞承担半分代价,对於被举报者来说,这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?何尝不是一种无辜蒙冤呢?
    她连为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。
    李干事说:“不管是谁,只要有人举报,就一定会受到影响,不可能全身而退。”
    清妍一双眼睛哭得红肿,下午顶著浓重鼻音,强撑著给孩子们上完课。
    这一日,萧劲野依旧没有归家。
    第三日,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来学校调查情况。
    清妍被叫进周校长的办公室,她心里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。
    有人来调查,说明事件也许有转圜余地。
    领头的工作人员身著笔挺衬衫,面色冷硬,开门见山:
    “我们今日过来,是向你核实相关情况,此事直接关係你的民办教师任职资格。”
    清妍像是待宰的羔羊,坐在铡刀上,不知那刀是落下来还是撤掉。
    “有人举报你跟已婚男同志存在不正当关係,这是真的吗?”
    清妍摇头,声音轻得发颤:“我没有。”
    “你经常体罚学生,將学生叫进办公室用枝条抽打,致对方受伤住院,这事你承认吗?”
    清妍两个指尖焦虑地不安地绞在一起:“我的確管教过学生,但下手很轻,只是寻常训诫,绝没有伤到孩子住院的地步。”
    对方语气如审犯人般严苛:“这么说,体罚一事確有发生?”
    清妍怔住,一时百口莫辩。
    盘问持续了近半个钟头,窗外挤著不少好奇张望的学生,周校长见状,连忙把孩子们驱散。
    他在一旁插不上半句嘴,只打算等问询结束,好好替乔清妍说几句公道话。
    没等他开口,问询结束的工作人员直接转头对周校长吩咐:“先暂停乔老师所有授课工作。”
    周校长一路追出门,苦口婆心反覆辩驳,竭力为清妍的人品担保,说得口乾舌燥。
    “周校长,我们只是依规办事,近期上级督查严格,存在重大举报问题的教师,不能继续留在教学队伍。”
    说完,一行人径直离开。
    办公室里,其余几位老师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。
    共事许久,大家都清楚乔清妍平日为人,可听闻举报信一事,心底难免生出疑虑。
    平日里仅有工作交集,私下內里心性如何,人心隔肚皮,谁也不敢打包票。
    不少人暗自揣测,空穴不来风,难不成她当真作风不端,插足他人婚姻了?
    乔清妍走进办公室时,正交头接耳的几个老师瞬间坐正身子,齐齐噤声。
    大家悄悄用眼睛小心地覷她,急切地想问点什么,又问不出口。
    课被停掉的消息压得清妍喘不过气,短短两日,变故接踵而至,快得让她根本无从消化。
    下午上到最后一节课时,她捏粉笔的手都在颤抖。
    转过身,已经泪流满面。
    “同学们,这或许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堂课。”
    台下一片譁然,孩子们满脸茫然,不懂发生了什么。
    看到老师哭了,他们跟著哭,教室里一片呜呜咽咽的抽泣声。
    “我或许还能回来,也可能,再也不能站在这里了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孩子们哭得愈发伤心。
    坐在第一排的张小花泪水哗哗往下淌,哽咽著喊道:“乔老师,我们不让你走!”
    其余学生也纷纷附和,一声声挽留不断响起。
    “老师,你別走......”
    孩子们是打心底喜欢这位老师。乔清妍生得白净好看,见多识广,总跟他们讲城里的新鲜事,一遍遍鼓励大家好好读书,將来考出去。
    她对待每一个孩子都耐心温柔,发自內心地疼爱学生,这份真心从不是装出来的,孩子们心里都清楚。
    清妍抬手用手背拭去眼泪,勉强扯出一抹笑:“往后大家有不懂的功课,住得近的,隨时可以来家里找我问。”
    下课铃响起,清妍回办公室收拾自己桌子上的东西。
    屋內静得可怕,只剩她整理书本的轻响。
    於老师沉默许久,忍不住开口道:“东西先別收拾太多,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复课。”
    清妍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,轻轻“哎”了一声。
    教育局这波操作和决定,无疑是將她钉在了耻辱柱上。
    所有人都会默认她品行败坏,才会被勒令停职。
    她眼尾泛红,鼻腔酸涩,抬不起头来看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。
    像一块白瓷,轻轻地碎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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