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玉凝半靠在床头,额角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,白色的纱布衬著她苍白的脸,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。兰簪端著一碗安神汤进来,刚搁在案上,外头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——
    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    裴玉凝的眼睛倏地亮了。
    她迅速抬手理了理鬢髮,將被子拉到胸口,摆出一个虚弱又不失风情的姿势。门帘掀起,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。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她声音柔得像要化了。
    “伤怎么样了?”萧景渊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    裴玉凝心中一喜,面上却露出委屈的神情,眼眶泛红:“太医说皮外伤,不碍事的。只是臣妾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清澜哥哥他……他为什么要打臣妾?”
    她说著,声音便带上了哭腔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“臣妾好心燉了燕窝去看他,想著给他补补身子。谁知一进门,话还没说上两句,他就……臣妾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。陛下,清澜哥哥从前不是这样的,他最疼臣妾了,从小就把臣妾当亲妹妹看待。是不是他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,才会性情大变……”
    萧景渊听著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    “清澜哥哥”四个字刺得他太阳穴一跳,但他没有打断她,只是等她说完,才开口问了一句:“他有没有什么特別喜欢的东西?”
    裴玉凝的哭诉声戛然而止。
    她抬起头,泪眼朦朧地看著萧景渊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谢清澜。”萧景渊的语气仍是淡淡的,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他喜欢什么?平日里有什么爱好?爱吃什么?爱用什么?你既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妹妹,总该知道些。”
    裴玉凝的指甲在被面上掐了一下。
    她方才还在哭诉自己被打了,萧景渊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说全,转头就问那人喜欢什么。她深吸一口气,將那股翻涌的妒意压了下去,脸上重新掛上温婉的笑容。
    “清澜哥哥……他素来不重口腹之慾,山珍海味也好,粗茶淡饭也罢,在他口中都是一个味道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不过他自幼习武,对兵器倒是颇有几分喜欢,尤其是剑。”
    萧景渊的眉梢微微一动,转瞬却又皱起了眉。
    剑。
    现在不能送他剑,太危险了,万一……他不能冒这个险。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他继续问。
    裴玉凝的指甲又掐深了几分,面上却越发温婉:“清澜哥哥还喜欢海棠,南岳丞相府的后院种了一整片海棠林。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,他都会坐在院中赏花。”
    海棠。
    萧景渊的胸口微微发紧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    前世谢清澜死后,他整理揽月阁的遗物时,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根枯枝。枯枝上是乾枯的花瓣,褐色的,碎成了粉末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。
    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花,拿给高安看。高安看了半天,迟疑著说:“陛下,这好像是……海棠。”
    揽月阁外头种了一棵海棠树,每年春天开得满树繁花。他记得有一年花开的时候,他折了一枝放在谢清澜枕边,第二天去看,那枝花不见了,他以为那人扔了。
    后来他也只以为那人是隨手丟在了抽屉里,忘了扔出去。
    萧景渊的手在发抖。
    原来他是喜欢的。
    “陛下问这些,是想……”裴玉凝小心翼翼地抬起眼,试探著问。
    萧景渊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来,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,忽然停住,转过身来看著裴玉凝。
    那目光不算冷,却也说不上温和,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端详的物件。
    “你的伤,太医怎么说?”
    裴玉凝心中一松,以为他终於想起关心自己了,连忙做出虚弱的样子:“太医说需要静养几日,臣妾的头还有些晕——”
    “那就好好养著。”萧景渊打断她,“你以后都不用去听雪轩了,省得再惹他生气。”
    裴玉凝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便听见他又问了一句——
    “你今日去听雪轩,跟他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裴玉凝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抬起头,对上萧景渊的目光。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,也没有怀疑,可就是让她脊背发凉。
    “臣妾……臣妾什么都没说啊。”她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,“臣妾就是端了燕窝让他喝,然后就……”
    “就这样?”
    “就这样。”裴玉凝的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,“臣妾连话都没说上几句,他就……陛下,臣妾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清澜哥哥,他从前最疼臣妾了,臣妾嫁到北朔来,人生地不熟,只有清澜哥哥一个亲人,如今连他都这样对臣妾,臣妾实在是……”
    她哽咽著说不下去了,拿帕子捂住了脸。
    萧景渊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想起前世今生他每一次来长乐宫,裴玉凝说的都是同一套话——“清澜哥哥从小就疼我”,“清澜哥哥最护著我了”,“清澜哥哥对谁都冷,唯独对我是不一样的”。
    他信了。
    他信了整整三年,信到每次去揽月阁,看见谢清澜那张冷若冰霜的脸,都会在心里想——他只对朕这样,如果是裴玉凝肯定不一样,他一定会对她笑。
    他很嫉妒,所以三年间没有让裴玉凝进过一次揽月阁。
    可现在,谢清澜打了她。
    一个“最疼她”的人,会“无缘无故”扇她一巴掌,把她当场扇晕过去?
    谢清澜是什么样的人?清冷孤傲,冷静自持,高岭之花。
    就算他再恨,他都不可能迁怒旁人。
    前世那人被他囚了三年,都不曾对他动过手。这样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,会因为什么而对一个“从小看著长大的妹妹”下这么重的手?
    谢清澜不会无缘无故打人。
    他打裴玉凝,一定有原因。
    她一定说了什么。
    或者说——她一定做了什么。
    萧景渊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。
    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,“你好好养伤,朕过几日再来看你。”
    他转身朝殿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,侧过脸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对了,你方才说——你什么都没说,只给他带了汤?”
    裴玉凝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,陛下。”
    萧景渊没有回头。
    他迈步跨出了门槛,走出长乐宫的宫门,他忽然停下来,对身后隱在暗处的影子说了一句——
    “夜七。”
    “属下在。”
    “去南岳。”萧景渊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查裴玉凝。她与裴南迟的每一封信,她入宫前的每一件事,她在南岳时所有和谢清澜的过往——全部查清楚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还有,”萧景渊顿了一下,“查一查,谢清澜在南岳时,都喜欢做些什么。”
    夜七微微一怔,没有多问,应声消失在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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