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高安便捧著一碟桂花糕去了听雪轩。
    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,金黄的糕面上撒著细细的桂花蜜,卖相精致。
    高安在一旁十分恭敬的给他行礼,“陛下说,寧妃娘娘的伤太医看过了,没有大碍,请谢丞相不必掛心。日后寧妃不会再来打扰。另外陛下还说——早春乍暖还寒,听雪轩炭火勿断,请谢丞相保重身子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高安退下后,谢清澜独自坐在窗边,低头看著那碟桂花糕。
    前世那个人从城南揣回来的油纸包,打开时还冒著热气,眼睛亮得像条討赏的狼犬。
    如今他打了裴玉凝,打了萧景渊,那人却只让太监送来一碟糕,连面都不露。
    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。御膳房的手艺確实不错。可他还是把剩下的半块搁回了碟中。
    第二日,早膳变了。不再是御膳房规规整整的四菜一汤,而是几盘卖相极其可疑的菜——肉片切得厚薄不匀,有几块边缘焦黑如炭,有几块中间还泛著生肉的粉红;青菜炒过了头,蔫蔫地趴在盘底,渗出墨绿色的汤汁;更可疑的是旁边那碗汤,汤麵上浮著一层未撇净的油花,底下沉著几粒煮烂了的米。
    整张食案上唯一能入眼的大概只有那碟桂花糕——那还是御膳房的手笔。
    谢清澜盯著这桌菜看了好一会儿。前世那个人从没给他做过饭。不对——做过一次,他第一次被强迫醒来后,那人给他餵过一碗粥,那粥绝不是御膳房的手笔,难吃死了,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。
    似乎还有一碗惨不忍睹的麵条,他只尝了一口,实在吃不下第二口。
    谢清澜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勉强能看的肉片,送进嘴里。咸得发苦,老了嚼不动。他放下筷子,脸色冷了下来。
    他从不是在意口腹之慾的人,前世在揽月阁被囚三年,御膳房送什么他便吃什么,难吃也从不挑。
    可此刻他盯著这盘焦黑、生熟参差的菜,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烧上来。
    他打了他的寧妃,他就用这种潲水来作践他?他把筷子搁在桌上,將菜一碟一碟全部扣进了食盒里。
    当天晚上,送来的菜更离谱了——一条鱼,鱼鳞没刮乾净,鱼肚上的黑膜还留著,一筷子戳下去冒出半泡腥水。
    谢清澜犹犹豫豫尝了一口,然后直接將食盒盖合上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对著门外冷声道:“陛下若是想替寧妃出气,儘管下旨降罪便是。不必用这些泔水来折辱人。”
    躲在墙角的萧景渊听见了这句话。
    他在御膳房折腾了一下午,鱼鳞颳了三次刮不乾净,鱼胆还戳破了,苦胆汁溅了一案板。他想重新做一条,御膳房的总管跪著求他別再进厨房了。他才勉强把这条破鱼装进食盒,让高安送了过去。
    他不是想替寧妃出气。他只是想討他欢心。
    第三日,萧景渊没有再做菜。他换了另一种方式——命人往听雪轩里送东西。
    他打开了国库,把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往听雪轩搬。
    夜明珠、翡翠白菜、羊脂玉观音、千年人参……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被搬进了听雪轩,堆得像小山一样。萧景渊想著,总有一样是谢清澜喜欢的吧,看著这些东西,心情总能好一点吧。
    他亲自整理著那些珍宝,想挑几样谢清澜可能会喜欢的。忙乱中,一个不起眼的锦盒从架子上掉了下来,滚进了一堆珠宝里。
    萧景渊没注意到,挥了挥手,让侍卫把所有东西都送去听雪轩。
    先是一箱珠宝,拇指大的南珠攒了满满一匣,翡翠雕的如意通体碧透,红珊瑚树半人高,在日光下流光溢彩。
    抬箱子的小太监排成一溜,惹得整个后宫的宫人都在探头探脑地看。
    谢清澜只看了一眼,便將箱盖合上。
    他想起前世萧景渊赏他的东西,也是这般流水一样往揽月阁里送。
    谢清澜看著堆满整个大殿的金银珠宝,只觉得更加烦躁。
    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。他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这些。
    他挥了挥手,让宫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出去。可就在宫人搬东西的时候,一个锦盒从珠宝堆里掉了出来,摔在了地上,盖子打开了。
    一枚通体莹白的玉势滚了出来,落在谢清澜的脚边。
    阳光透过窗欞照在玉势上,泛著温润的光泽,上面雕刻著精致的兰花纹路。
    谢清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    他认得这个玉势。
    上一世,萧景渊给他用过。那人在玉势上涂满冰凉的药膏,然后將它放进去,说什么“玉质养人,时常温养,以后就不会那么疼了”。
    那些不堪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——他被按在床上,动弹不得,那个人拿著那枚玉势,一点一点地推进他的身体,问他“舒服吗”,他不回答,只是羞耻地咬住唇瓣把脸埋进被褥里。
    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浑身都在发抖。
    他以为萧景渊送这些金银珠宝是为了討好他,没想到,他竟然把这个东西也混了进来。
    他这是在提醒他、羞辱他吗?
    是在提醒他——你不过是个玩物,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在朕眼里,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隨意摆弄的东西。
    “萧景渊——你混蛋!”
    谢清澜咬牙切齿,他极力克制著怒火,不再看那玉势和满殿的金银珠宝,他怕他忍不住把这些东西全砸了。
    门外,萧景渊正准备进去看看谢清澜有没有喜欢的东西,听到里面那句带著哭腔的怒骂,脚步猛地顿住。
    他靠在墙上,缓缓滑坐下来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    做饭被骂是泔水,送珠宝被骂混蛋。
    他到底要怎么做,才能让谢清澜开心一点?
    萧景渊在听雪轩门外坐了一夜。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他终於想起了裴玉凝说的话——谢清澜喜欢剑。
    他之前一直不敢送剑给谢清澜,怕他用剑伤害自己。可现在,他实在是没有別的办法了。
    他起身,快步走向御书房的密室。
    密室里,掛著一把通体漆黑的宝剑。剑鞘上镶嵌著几颗寒星一样的宝石,剑柄雕刻著苍狼图腾。这是北朔的镇国之宝,寒月剑。据说此剑削铁如泥,吹毛断髮,是当年北朔开国皇帝征战天下时所用的佩剑。
    萧景渊取下寒月剑,轻轻抚摸著剑鞘。
    这把剑,他珍藏了很多年,连碰都捨不得让別人碰一下。可只要是谢清澜喜欢,別说是一把剑,就算是要这天下,他也愿意给。
    他亲自將寒月剑装进锦盒,让高安送去听雪轩。
    “告诉丞相,这是朕送给他的。”萧景渊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,“让他……好好收著。”
    高安捧著锦盒,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听雪轩。
    谢清澜坐在窗边,背对著他,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    “丞相,陛下让奴才给您送样东西。”高安轻声道,將锦盒放在桌上。
    谢清澜没有回头。
    高安打开锦盒,露出了里面的寒月剑。剑身出鞘一寸,寒光凛冽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    “这是我北朔的镇国之宝,寒月剑。陛下说,丞相善用剑,这把剑配得上丞相。”
    谢清澜终於缓缓回过头。
    萧景渊送他这把剑是什么意思?
    在他打了裴玉凝之后,在他拿泔水作践他之后,在他拿那物什羞辱他之后。
    谢清澜忽然笑了,笑得淒凉而绝望。
    他明白了。
    这是在暗示他。
    他把他关在冷宫里,不闻不问,现在又送给他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。这不是让他自縊,还能是什么?
    他是想让他用这把剑,体面地了结自己,省得再活著碍他的眼,省得再欺负了他的寧妃。
    好。
    好一个萧景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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