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渊踏出听雪轩的朱漆门槛时,檐角铁马正被午后的风撞得叮噹作响。
    高安垂首立在廊下,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自家陛下的脸,心里暗暗称奇。
    方才还一副要杀人的架势,进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出来便满面春风。眼角眉梢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欢喜,简直像是换了个人。
    谢大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,能把喜怒无常的陛下驯成这样?
    “陛下,长乐宫那边——”高安压下心头的诧异,躬身请示。
    “解封。”萧景渊脚步未停,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,“把守著的人都撤了。”
    高安脚下一个踉蹌:“……解封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萧景渊漫声应著,修长指腹轻轻摩挲著袖缘,那里縈绕著一缕清冽冷香,是独属於谢清澜的气息,繾綣不散。
    “陛下,”高安略一迟疑,斟酌著开口,“寧妃娘娘那边……要不要奴才去传话安抚一下?毕竟伤得不轻,若是闹起来——”
    “让她闹。”
    方才縈绕眉眼的温软骤然散尽,萧景渊语调骤寒,淬著彻骨凉薄,“闹得越大越好,朕正缺一个名正言顺废黜她的由头。”
    高安果断闭嘴了。他算是看明白了——陛下这是恨不得寧妃自己往刀口上撞。他在心里默默给寧妃上了炷香,快步跟上。
    到了御书房门口,高安小跑著上前推开殿门。萧景渊抬步入內,目光扫过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摺,分门別类、层层堆砌:朱红封皮的言官諫章、青灰色的户部帐册、油布裹封的兵部军报、烫金题字的礼部章程,七八摞文书高高摞起,最高的那一摞已经歪歪斜斜,仿佛风一吹就会塌下来。
    他脚步微微一顿,隨即在御案后坐下,拿起硃笔,翻开第一本摺子。
    是礼部尚书的摺子,洋洋洒洒三千字,引经据典从《周礼》说到《礼记》,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:后宫不可无主,宜儘早选立皇后,以安朝野,以固国本。
    萧景渊一目十行扫完,面无表情地在末尾批了两个字:不急。
    翻开第二本,还是礼部的,换了个侍郎署名,角度也从“国本”换成了“子嗣”。字里行间满是恳切,说陛下登基十载尚无子嗣,王朝后继无人云云,恳请陛下早日立后,广纳嬪妃,为皇家开枝散叶。
    萧景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,提起硃笔,在“广纳嬪妃”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一道叉,批了两个字:不纳。
    高安在旁边研墨,余光瞥见这凌厉笔势,默默替礼部一眾官员捏了把汗。
    第三本是都察院御史的諫章,弹劾镇北將军沈寒州在西境賑灾时擅自挪用军粮,虽是为救灾民,但於制不合,请陛下依律处置。
    萧景渊皱了皱眉——沈寒州这事他早就知道,西境雪灾紧急,那小子先斩后奏也是为了抢时间。他在摺子末尾批道:事急从权,下不为例。
    “陛下。”门外看守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低声道,“兵部张大人在殿外求见,说有紧急军务要面呈。”
    “让他进来。”
    兵部尚书张简步履匆匆地走进来,抬头看见萧景渊脸上的笑意时,脚步猛地一顿,差点崴了脚。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高安,眼神里满是“陛下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”的疑惑。
    高安朝他飞快地摇了摇头,做了个“別问,说正事”的口型。
    张简定了定神,收敛神色,双手呈上军报:“陛下,西境八百里加急。雪灾已解,賑灾粮草悉数发放到位,只是西北边境近来频繁有西戎骑兵出没,劫掠我边民十余户,杀我戍卒三人。”
    他將西戎骑兵的兵力、出没路线和异动规律详述了一遍,语气越来越凝重。西戎蛰伏十三年,如今突然蠢蠢欲动,恐怕是要大举来犯。
    萧景渊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著,发出篤篤的轻响。他望著窗外的梧桐树,眼神深邃。
    前世西戎大举兴兵,是在来年开春。彼时他满心满眼皆是偏执痴缠,一心討好谢清澜,对边境试探视若无睹、步步纵容,最终酿成边境战火燎原,待他御驾亲徵才得以平息。
    这一世,重来一遍,他必然是不会重蹈覆辙的。
    敛去翻涌心绪,他条理分明,连下三道圣諭,字字鏗鏘:“其一,命镇西將军齐瑜领两万铁骑驰援玉门关,驻守西疆要塞;其二,传諭边境各州府,即刻坚壁清野,尽数迁徙关外边民入內,避其锋芒;其三,责令工部加急锻造三万副甲冑,五日內务必全数运往西北军营。”
    末了,他眸光凛冽,声含杀伐:“西戎若再敢越界滋事,无需请旨,直接迎战,尽数击溃。”
    “臣遵旨!”张简躬身领命,心里暗暗鬆了口气。还好,陛下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陛下,方才那副春风满面的样子,果然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    殿门闭合,御书房重归沉寂。
    萧景渊低下头继续批摺子,只是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每批完三五本,他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,看一眼日头的方位,再飞快地收回来,落笔的速度也快了几分。
    高安在旁边伺候笔墨,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在心里默默数著,从陛下坐下到现在,不过一个半时辰,已经看了十七次窗外了。每次看完,那硃笔就跟飞起来似的,连字都写得潦草了几分。
    忽然,萧景渊停了笔,唤道:“高安。”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    “去把南岳那边新进的沉水香取出来,送一匣去听雪轩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另外,前些日子西境贡上来的那批雪参,拣最好的几支一併送去。还有御膳房新研的那道桂花糯米藕,让厨子做一份,晚膳前送到听雪轩去。”
    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高安躬身退下,心里忍不住偷笑。陛下这哪里是送东西,分明是把心都送到听雪轩去了。
    晚膳萧景渊只隨意扒了两口,便又坐回御案前。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橘黄色的光晕洒在他身上,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    当最后一本摺子被合上时,窗外已是繁星满天。
    萧景渊將硃笔搁在笔架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,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。
    “高安。”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    “清澜今日邀朕留宿听雪轩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得意,尾音都微微上扬,眼角眉梢全是欢喜。
    高安大喜过望,连忙躬身道:“恭喜陛下!贺喜陛下!奴才就说谢大人心里是有陛下的!”
    他悬了这么久的心终於放下了。这位祖宗拉扯了这么久,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。以后这宫里的差事,总算能好办些了。
    “你退下吧,朕自己过去。”萧景渊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脚步都有些发飘。
    “陛下且慢!”高安连忙拦住他,“陛下今夜第一次留宿听雪轩,若想彻底拿住谢大人的心,切不可如此急躁。”
    萧景渊挑眉:“那依你之见?”
    “不如好生沐浴打扮一番,换身轻便的常服。陛下平日里龙袍加身,太过威严,难免让谢大人觉得有距离感。”
    萧景渊摸著下巴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,难得地给了高安一个讚许的眼神,“说得不错。这个月你的月银翻倍。”
    “奴才谢陛下隆恩!”高安喜滋滋地领了旨,连忙去准备沐浴的汤水。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萧景渊沐浴完毕,换了一身月白暗龙纹锦袍,衬得身姿挺拔。墨发未束冠冕,仅以一支素玉冠松松綰起,碎发垂落鬢边,褪去帝王咄咄逼人的威严,平添几分温润清贵、翩翩公子气韵。锦袍之上暗纹五爪龙纹隱於光影之间,不张扬、不凌厉,却处处透著与生俱来的至尊矜贵。
    “朕这身如何?”他在铜镜前转了一圈,问道。
    “陛下英武不凡,风姿卓绝,定然能得谢大人倾心!”高安拍著马屁。
    萧景渊轻咳一声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:“休得胡言諂媚。”
    “是是是,奴才多嘴。”高安忍著笑,躬身送他出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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