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衣巷比我想的还窄。
    两边都是低矮屋舍,墙上掛著洗到发白的衣裳,水沟里漂著皂角沫。
    这里的味道很杂。
    潮衣味,药味,饭糊味,还有一点陈年木箱子的霉味。
    罗万钱换了一身旧棉袄,走在前头。
    他在这种地方比我好用。
    都察院腰牌在这里没有铜钱好使。
    御史官袍更不好使。
    这里住的大多是从宫里退下来的妇人,或者替宫中旧人跑过腿的针线婆。
    她们见过太多贵人,知道贵人的话不能乱信。
    罗万钱一边走一边低声道:“沈大人,净衣巷的人嘴紧。尤其提宫里旧事,比提死人还忌讳。”
    我道:“韩婆婆住哪?”
    “巷尾第三间。”
    “还活著?”
    罗万钱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昨夜刚死。”
    我脚步停住。
    “昨夜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又晚了一步。
    我现在都快习惯这种晦气了。
    线索刚到手,人就死。
    这京城里,死讯跑得比马还快。
    燕小乙看了我一眼。
    “继续?”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    死人也会说话。
    尤其是刚死不久的人。
    巷尾第三间门口掛著一块白布。
    屋里传来低低的哭声。
    不是大哭,是那种压著嗓子的哭。
    罗万钱敲了门。
    开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眼睛红肿,手上还有皂角水的味道。
    她看见我们,警惕地后退半步。
    “你们找谁?”
    罗万钱赔笑道:“小韩姑娘,这是都察院沈大人,来问你祖母几句话。”
    姑娘脸色一变。
    “我祖母已经死了。”
    我道: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死人不能问话。”
    “所以问你。”
    她咬著唇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我还没问,她就不知道了。
    看来很熟练。
    我没有亮腰牌。
    只是拿出那方兰花旧帕。
    “你祖母认识这个吗?”
    姑娘看到帕子,脸色瞬间变了。
    她立刻要关门。
    燕小乙伸手抵住门。
    动作不重,却让门纹丝不动。
    姑娘急道:“你们走!我祖母什么都没说!”
    我看著她。
    “她是昨夜怎么死的?”
    “病死。”
    又是病死。
    我现在听见这两个字,牙根都疼。
    “什么病?”
    “老病。”
    “请医了吗?”
    “请不起。”
    我看向屋內。
    一股很淡的药味飘出来。
    “请不起医,怎么有药味?”
    姑娘脸色发白。
    罗万钱低声道:“小韩姑娘,沈大人不是来害你们的。你祖母若真留下什么话,你不说,害她的人还会来。”
    她眼眶更红。
    “说了也会来。”
    这话是真的。
    我放轻声音。
    “你祖母是不是替兰姑姑收过尸?”
    姑娘手指紧紧攥住门框。
    不答。
    “她是不是见过兰姑姑的尸衣?”
    她还是不答。
    “尸衣上没有三孔成兰,对不对?”
    姑娘猛地抬头。
    她这个反应,已经是答案。
    我道:“你祖母留下什么?”
    她看著我,眼泪终於掉下来。
    “祖母说,不能给官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她说官会把东西拿走,拿走以后,人就没了。”
    我没法反驳。
    因为这话在大梁经常是对的。
    我道:“那给我。”
    她苦笑。
    “你不是官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她正要关门。
    我又道:“但我最近得罪的官,比你见过的官还多。”
    燕小乙补了一句:“这是真的。”
    罗万钱也点头:“很真。”
    姑娘被我们三个人说得愣了一下。
    我继续道:“你祖母若什么都不想留下,就不会把东西藏到现在。她留了,说明她等的不是官,是能把东西拿出去的人。”
    姑娘沉默很久。
    终於让开门。
    屋里很小。
    床上盖著白布。
    韩婆婆躺在下面,已经没气了。
    我没有掀白布。
    死者为大。
    而且我怕自己再看见一个被“病死”的人,忍不住把净衣巷拆了。
    姑娘从灶台后面取出一只旧针线篓。
    篓子底下有夹层。
    她打开夹层,拿出半块绣帕。
    绣帕很旧,只剩一半。
    帕角有三枚针孔。
    三孔成兰。
    可针孔旁边绣著一句很小的话。
    尸衣无兰。
    四个字。
    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    我看著那四个字,心里一点点发冷。
    尸衣无兰。
    钱荣说得没错。
    看尸衣,不看墓碑。
    兰姑姑若真是那个会用三孔成兰暗记的人,她临死前、死后、尸衣上,都该有暗记。
    可韩婆婆留下的证据说,尸衣无兰。
    也就是说,宫中病故卷上那个“兰姑姑”,很可能不是兰姑姑本人。
    我问:“你祖母还说过什么?”
    姑娘低声道:“她临死前一直说,当年那具尸体不对。”
    “哪里不对?”
    “手。”
    我心里一跳。
    “手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祖母说,兰姑姑左手食指有旧针伤,指节微弯。可那具尸体的手很乾净,像没做过几年针线。”
    手。
    又是手。
    季青断指。
    十一年前那只手欠过一根指头。
    兰姑姑尸体的手不对。
    这些线像几根细针,慢慢扎到一起。
    我问:“韩婆婆昨夜见过谁?”
    姑娘脸色一白。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说实话。”
    她低头。
    “一个男人。”
    “长什么样?”
    “戴斗笠,灰衣,声音很低。”
    灰袍人?
    我心头一动。
    “他杀了你祖母?”
    姑娘立刻摇头。
    “不是!祖母见过他以后,反而让我把这半块帕子收好,说若有个姓沈的御史来,就交给他。”
    我愣住。
    姓沈的御史。
    灰袍人知道我会来。
    或者说,他一直在引我来。
    “那你祖母怎么死的?”
    姑娘抖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灰衣人走后,又来了一个人。那人没进门,只在窗外说了一句话。祖母听完后,就让我躲进柴房。等我出来,她已经……”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。
    我问:“那人说什么?”
    姑娘哽咽道:“他说,韩婆婆,兰姑姑还活著,你该闭眼了。”
    屋里静了。
    兰姑姑还活著。
    我几乎听见自己心跳重了一下。
    如果这话是真的,先皇后旧部中最关键的女官,可能並没有死。
    她活了十一年。
    藏在哪里?
    谁藏了她?
    她为什么不现身?
    又为什么现在才让线索一点点浮出来?
    燕小乙忽然转头看向窗外。
    “有人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窗外传来轻响。
    不是人影,是一支小竹管被丟进来。
    燕小乙开窗追出去。
    我捡起竹管。
    里面有张纸。
    字跡仍旧陌生。
    尸衣无兰,兰在人间。
    欲寻兰,问断指。
    季青若死,此线断。
    又是提醒。
    灰袍人?
    还是別人?
    燕小乙很快回来,摇头。
    “跑了。”
    我看著纸条。
    问断指。
    季青。
    季青断了一根手指,不是被清帐会杀死,而是被某个与兰姑姑有关的人惩戒?
    或者,那根断指本身,就是十一年前旧事的记號?
    我把半块绣帕封好,又看向小韩姑娘。
    “你不能再留在这里。”
    她脸色惨白。
    “我能去哪?”
    这问题我最近听得太多。
    方周氏问过。
    小绣问过。
    卢掌柜差点问。
    现在轮到韩婆婆的孙女。
    我道:“都察院。”
    她害怕地后退。
    罗万钱忙道:“小韩姑娘,那里现在人多,住得挤,但比这儿安全。”
    燕小乙补了一句:“目前还没死。”
    姑娘更害怕了。
    我瞪了燕小乙一眼。
    “你能不能少说两句?”
    他闭嘴。
    我让罗万钱安排人送小韩姑娘去都察院,又留了差役看住韩婆婆尸身。
    不能让尸身再被人动。
    净衣巷出来时,阳光已经升高。
    我却觉得身上冷。
    兰姑姑可能没死。
    这本来该是好事。
    可我一点高兴不起来。
    因为一个能藏十一年的活人,比一个死了十一年的旧人更危险。
    尤其她牵著先皇后、西南军餉、內库旧帐、季青断指。
    我靠在巷口墙边,闭眼缓了一下。
    燕小乙问:“撑不住?”
    “还能撑。”
    “你每次这么说,都像快倒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扶著点。”
    他伸手抓住我后领。
    我立刻睁眼。
    “別拎。”
    “扶不住,拎得住。”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“回都察院。”
    “审钱荣?”
    “先见公主。”
    燕小乙看我。
    我道:“兰姑姑还活著,这句话不能先让皇帝知道。”
    说完,我自己也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这想法很危险。
    我是奉旨查案。
    可现在,我竟然下意识想先告诉萧令仪。
    因为这事关她母后。
    也因为皇帝早知道多少,我已经不敢全信。
    燕小乙看著我,低声道:
    “沈大人,这就是麻烦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你开始分先后了。”
    我没有反驳。
    因为他说得对。
    以前我只想活。
    后来我想查案。
    现在,我开始判断哪些话先给谁听,哪些证先放哪边,哪些人不能立刻信。
    这不是好事。
    这说明我已经被这张网拉进去,开始学著在网里走路。
    而网里的每一步,都可能踩到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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