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立刻回宫。
    这件事很危险。
    因为皇帝让我查案,按理说,新线索第一时间该送进宫里。
    可我坐在马车里,手里攥著那半块绣帕和纸条,脑子里只有一句话。
    尸衣无兰,兰在人间。
    这句话若是真的,萧令仪有权第一个知道。
    至少,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。
    当然,另一个更真实的原因是:皇帝到底早知道多少,我已经不敢完全信。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    我奉父命来杀皇帝。
    现在却因为查案,开始怀疑皇帝曾经瞒下先皇后的旧事。
    这局真是越走越像笑话。
    只是笑著笑著,周围全是死人。
    马车没有去宫门,而是绕到了公主府別院后巷。
    秋棠早等在那里。
    她一看见我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你脸色很难看。”
    我下车时扶了一下车壁。
    “最近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    “你多久没睡?”
    “这个问题,已经比永寧案还难查了。”
    秋棠看了燕小乙一眼。
    燕小乙懒洋洋道:“他还活著。”
    秋棠面无表情:“看得出来,但不多。”
    我觉得公主府的人说话越来越像刀。
    她带我从后门进去。
    萧令仪在书房等我。
    她案上没有茶,只有一盏冷水。
    看来她也知道,我现在看见茶就容易多想。
    她见我进来,没有客套。
    “查到韩婆婆了?”
    我把半块绣帕放到案上。
    “韩婆婆死了。”
    萧令仪手指一停。
    她没有问怎么死的,只低声道:“又晚了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她看著那半块绣帕。
    帕子很旧,边角发黄,三孔暗记在帕角处,像三片细小兰叶。
    萧令仪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轻得像怕惊醒死人。
    “这是兰姑姑的针孔。”
    “公主確定?”
    “確定。”
    她抬头看我。
    “韩婆婆留下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尸衣无兰。”
    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    萧令仪的脸色慢慢白了。
    这四个字,比我解释一百句都有用。
    她知道三孔成兰意味著什么,也知道尸衣无兰意味著什么。
    那具病故卷册上的尸体,很可能不是兰姑姑。
    萧令仪声音很轻。
    “她没死?”
    “有人在韩婆婆死前对她说,兰姑姑还活著。”
    她闭了闭眼。
    再睁开时,眼里的冷意更深。
    “谁说的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窗外人,只留了一句话。”
    “灰袍人?”
    “先前灰袍人去过韩婆婆家,让她把绣帕交给我。但说『兰姑姑还活著』的,是后来的另一人。”
    萧令仪听得很快。
    她不是那种听故事的人。
    她在拆线。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至少有两拨人知道韩婆婆。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“一拨想让你拿到绣帕。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“另一拨想让韩婆婆闭眼。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她看著帕子。
    “这不是偶然。”
    当然不是。
    京城没有偶然,只有安排。
    顾行之那句话,我现在越听越像诅咒。
    萧令仪忽然问:“你为何先来见我?”
    这个问题比钱荣还难答。
    我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因为这件事关乎先皇后。”
    “只因为这个?”
    她看著我。
    目光很静,却不像容我糊弄。
    我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也因为臣不知道陛下当年知道多少。”
    书房里更静了。
    秋棠站在门边,呼吸都放轻了。
    这种话若传出去,说我是大逆不道都轻了。
    萧令仪没有立刻说话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才道:“你终於也开始怀疑父皇了。”
    我道:“臣只是怀疑帐。”
    “帐后面站的是人。”
    “所以更要查。”
    她看著我许久。
    “沈安,我要知道你查到的每一条母后旧案线索。”
    “公主,陛下不许你擅查。”
    “那是父皇对我说的,不是我对你说的。”
    这话很公主。
    也很危险。
    我道:“臣若瞒陛下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没让你瞒。”萧令仪打断我,“我让你別瞒我。”
    这区別不大。
    但听起来確实好一些。
    我揉了揉眉心。
    “公主,这条线现在牵到西南旧帐、內库、先皇后、兰姑姑,还可能牵到臣……”
    我停住。
    差点说漏。
    萧令仪却看著我。
    “牵到你什么?”
    我平静道:“牵到臣的脑袋。”
    她冷冷看我一眼。
    显然不信。
    但她没有追问。
    这便是萧令仪比很多人聪明的地方。
    她知道什么时候逼问有用,什么时候逼问只会把门关死。
    她拿起绣帕,仔细看针脚。
    “这不是兰姑姑亲手绣的。”
    我一怔。
    “为何?”
    “兰姑姑针脚更细,收针不会露线头。”她指著帕角,“这块帕子,是韩婆婆仿著兰姑姑的暗记留下的。”
    “那能作证吗?”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萧令仪道:“只有真正见过兰姑姑暗记的人,才仿得出三孔位置。外人最多扎三个洞,不会扎成兰叶形。”
    她把绣帕还给我。
    “这东西要封好。”
    “已经封了副记。”
    “你要拿给父皇吗?”
    我看著她。
    “要。”
    她眼神一暗。
    我补了一句:“但我已经先给公主看过了。”
    萧令仪抬眼。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冷我。
    过了片刻,她道:“沈安。”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    “你若查到兰姑姑还活著,先保她命,再问话。”
    这话很轻。
    可里面有一种压了十几年的惧意。
    她怕找到的不是活人。
    或者找到活人时,活人也马上变成死人。
    我点头。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    萧令仪从案下取出一枚小令牌。
    不是公主府正牌。
    更像是內宅暗牌。
    “净衣巷、旧浣衣局、宫中退下来的女官,你一个外臣查起来不便。持此牌,可请公主府旧人带路。”
    我没有立刻接。
    “公主,这是把你也拖下水。”
    她淡淡道:“我早就在水里。”
    我接过令牌。
    令牌很小,却很沉。
    “臣会小心使用。”
    “还有。”
    萧令仪看向门外。
    “秋棠,取那本旧名册。”
    秋棠很快取来一本薄册。
    萧令仪翻到其中一页。
    “兰姑姑有一个侄女,名叫兰芜。她出宫后曾被安置在净衣巷附近,但后来失踪。韩婆婆若留下线索,兰芜也许是下一个人。”
    “兰芜。”
    我记下。
    萧令仪道:“她若还活著,应当三十出头。”
    “有什么特徵?”
    “左眉尾有一点痣。”
    我看著名册。
    这条线很细。
    但总比没有好。
    正说著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    秋棠出去片刻,回来时脸色微变。
    “殿下,宫里来人。”
    萧令仪皱眉。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“魏公公身边的小內侍,说陛下问沈大人为何还未入宫復命。”
    我心里一沉。
    来得真快。
    宫里的耳朵,比我想的还灵。
    萧令仪看向我。
    她没有说“你快走”,也没有说“別说来过”。
    她只道:“照实说。”
    我一怔。
    她淡淡道:“你若撒谎,父皇马上会知道。你若照实说,反而只是失礼。”
    失礼比欺君轻多了。
    我拱手。
    “公主高明。”
    “少拍马屁。”
    “臣是真心的。”
    “那更少说。”
    很好。
    还是那个昭寧公主。
    我转身离开时,她忽然又叫住我。
    “沈安。”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    她看著我,声音很低。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冤帐该翻,血债也该算。我记住了。”
    我心口一紧。
    她也听见了。
    或者皇帝转述了?
    不重要。
    重要的是,她把这话记下了。
    我拱手退下。
    走出公主府別院时,燕小乙看我。
    “你现在有两个主子了。”
    我纠正他。
    “臣只有陛下一个君主。”
    燕小乙懒洋洋道:“我说的是麻烦。”
    我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那倒確实。
    一个皇帝。
    一个公主。
    一个西南反贼父亲。
    三个方向各拉一根绳。
    我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扯成三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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