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底还是没立刻进宫。
    不是我胆子忽然变大。
    是顾行之在半路拦住了我。
    他站在巷口,像一根突然长出来的冷木桩。
    魏直身边的小內侍跟在他后面,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稻草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陛下还等著呢。”
    顾行之却道:“先去刑部后巷。”
    我看他。
    “陛下等著,我去刑部后巷?”
    “陛下让你去。”
    我沉默了。
    皇帝这个人,真是让人捉摸不透。
    刚才催我入宫。
    现在又让我去刑部后巷。
    我问:“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验断指。”
    季青那根断指。
    我差点忘了。
    不是忘了它重要。
    是这两日要命的东西太多,脑子开始自己排队。
    “谁验?”
    “何不医。”
    这个名字我听过。
    刑部外聘仵作。
    据说懒、毒舌、爱喝酒,只管死人不管活人。
    名字很狂。
    人更狂。
    刑部后巷有一处旧验房。
    我们到时,门半开著,里面飘出一股酒味。
    不是淡淡的酒味。
    是那种能让人隔著门就觉得仵作可能先把自己验了的味道。
    何不医趴在桌上睡觉。
    头髮乱,衣裳松,旁边放著一只酒葫芦。
    顾行之敲了敲桌。
    何不医没动。
    燕小乙走过去,拿起酒葫芦。
    何不医立刻睁眼。
    “放下。”
    燕小乙放下。
    何不医坐起身,看了我们一眼。
    “活人?”
    顾行之道:“断指。”
    何不医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那还行。活人太麻烦。”
    这人说话果然很討人嫌。
    我把季青那根断指和金线鹤袖衬残片放到桌上。
    何不医拿起断指,看了两眼。
    “新断。”
    我道:“这个我也看得出来。”
    他抬眼看我。
    “那你来验?”
    我立刻闭嘴。
    何不医很满意,继续看。
    他先看断口,又看指腹,再用细针挑了挑指根。
    “有旧伤。”
    我心里一动。
    “什么旧伤?”
    “指根骨节以前被夹过,伤得不轻,后来长歪了。你看这里,骨缝旧裂。”
    我凑过去看。
    其实没太看懂。
    但不妨碍我点头。
    “多久以前?”
    何不医道:“十年以上。”
    十一年前。
    我和顾行之对视一眼。
    何不医继续道:“还有针伤。”
    “针伤?”
    “指腹、指侧都有细小针孔,不是这几日的。经年累月留下的。此人早年做过精细针线活,或者被人用针刑过。”
    我心头一紧。
    季青是裴府长隨,文吏、跑帐人、清帐人。
    他为什么会有精细针线伤?
    又为什么会有旧夹伤?
    我想起韩婆婆说兰姑姑尸体的手不对。
    想起钱荣说十一年前那只手也欠过一根指头。
    我问:“若是宫中针刑,会留下这种伤吗?”
    何不医终於多看了我一眼。
    “你查到宫里了?”
    “问伤。”
    “会。”何不医道,“宫里有些刑罚不留大伤,专折手、扎指、伤筋。尤其对女官、绣工、抄录文书的人,手废了,人也废了。”
    我心里慢慢发凉。
    季青这根多出来的指头,可能不只是天生怪异。
    它上面留著十一年前旧刑痕。
    何不医又拿起金线鹤袖衬。
    “袖衬里有药味。”
    “苦杏仁?”
    “有。还有旧墨、艾灰、少量宫中防虫香。”
    “宫中防虫香?”
    “內廷旧衣箱常用。”何不医道,“这种香民间不常见,刑部旧狱也偶尔有。”
    顾行之问:“能追来源吗?”
    何不医看他一眼。
    “我只管死人,不管香铺。”
    顾行之没说话。
    我问:“这根断指,能证明是季青的吗?”
    何不医道:“若你有季青旧伤记录,可以对。”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只能证明,这是一个左手六指、用过金线鹤袖衬、十年前受过夹指旧伤、常接触药和墨的人。”
    够了。
    季青的特徵越来越窄。
    何不医忽然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这指不是被刀直接砍断的。”
    我皱眉。
    “不是?”
    “先被细线勒住血脉,再用薄刃切断。”他指了指断口,“这种断法很慢,很疼。”
    我后背一凉。
    “折磨?”
    “惩罚。”
    何不医淡淡道:“杀人不用这么麻烦。留下断指,是让他记住。”
    钱荣说过,十一年前那只手也欠过一根指头。
    现在有人切掉季青的一根指。
    不是灭口。
    是討债。
    我问:“什么人会用这种手法?”
    何不医道:“宫里老刑人,或者浣衣局旧嬤嬤。”
    我怔住。
    “浣衣局?”
    “浣衣局不只洗衣,也管死衣、血衣、犯宫女衣物。她们收拾脏东西,手法比刑部还细。”
    韩婆婆就是旧浣衣局的人。
    兰姑姑的尸衣,也是浣衣局处理。
    这条线终於合上了。
    我忽然想起净衣巷纸条。
    欲寻兰,问断指。
    原来断指会说话。
    它说的不是季青逃到哪里。
    而是季青十一年前被谁伤过。
    我正要继续问,何不医忽然打了个哈欠。
    “还有东西吗?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
    “韩婆婆尸身。”
    何不医皱眉。
    “刚死的?”
    “昨夜。”
    “病死?”
    “卷上会这么写。”
    他一听这话,终於来了点精神。
    “抬来。”
    韩婆婆尸身还留在净衣巷,由都察院差役看著。
    顾行之让人去抬。
    不到半个时辰,尸身入验房。
    小韩姑娘也跟来了,眼睛红肿,却不哭。
    何不医掀开白布,看了一眼。
    “年老,心疾,受惊。”
    小韩姑娘急道:“我祖母真是嚇死的?”
    何不医没有答,继续看。
    他翻开韩婆婆耳后,又看手腕,再看颈侧。
    最后用细针在她后颈髮根处挑了一下。
    挑出一点极细的血点。
    “不是单纯嚇死。”
    我问:“怎么死的?”
    “先以言惊心,引发旧疾,再补一针。”
    何不医淡淡道:“针从后颈入,刺得很准。死状像惊惧猝死。”
    小韩姑娘脸色惨白。
    “谁……谁会这种针?”
    何不医看向我。
    “宫中旧浣衣局、针房、或者伺候过內廷病人的老手。”
    又是旧浣衣局。
    我闭了闭眼。
    韩婆婆不是病死。
    她是被“兰姑姑还活著”这句话惊出旧疾后,又被人补了一针。
    凶手知道她有心疾。
    也知道怎么让她死得像旧病发作。
    这不是普通清帐杀手。
    这是宫中旧人。
    一个熟悉兰姑姑、韩婆婆、浣衣局针法的人。
    我问何不医:“能不能写验状?”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“多久?”
    “半个时辰。”
    “太久。”
    他看我。
    “那你写?”
    我立刻道:“半个时辰很好。”
    何不医冷哼一声,提笔写验状。
    顾行之站在一旁,忽然道:“现在入宫?”
    我摇头。
    “先去公主府。”
    顾行之看我。
    “陛下在等。”
    我看著韩婆婆尸身。
    “这条线,是公主母后的旧人。”
    顾行之声音冷了些。
    “沈安。”
    我抬头看他。
    “顾统领,陛下让我查帐,不是让我把每一句话都先送进御案。”
    “你確定?”
    “不確定。”
    我苦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但我现在若什么都先送进宫,兰姑姑也许永远不会出来。”
    顾行之看了我很久。
    最后,他没有拦。
    只说了一句:
    “別让陛下等太久。”
    这话不像警告。
    更像提醒。
    我拿起断指验录和韩婆婆验状草稿,转身出门。
    小韩姑娘在门口低声问:“沈大人,我祖母能有个说法吗?”
    我停下。
    “会有。”
    这一次,我说得比平时满。
    说完我就后悔了。
    但看见她那双红肿的眼睛,我又觉得,这句话不能不说。
    走出刑部后巷,日头已经偏西。
    我才发现,自己又一天没睡。
    燕小乙跟在旁边。
    “你快倒了。”
    “扶著点。”
    他伸手又要抓我后领。
    我立刻道:“扶胳膊。”
    “麻烦。”
    “我现在是御史。”
    “钻过狗洞的御史。”
    我没力气跟他吵。
    我们往公主府別院去。
    我怀里揣著两份验录,一根断指,一半兰姑姑旧案的影子。
    旧浣衣局。
    针刑。
    断指。
    韩婆婆被补的一针。
    这些线连在一起,终於指向一个很可怕的可能。
    兰姑姑若还活著,她未必只是躲起来。
    她可能一直在清自己的旧帐。
    而季青断的那根指,就是她递出来的第一张帐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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